第1章
紅繩盡處,仙尊回頭
“仙尊,魔族圣女已伏誅。”
弟子來報時,我正在閉關。
我只回了一個“嗯”。
三個時辰后,我踏入天牢,只看見滿地血。
血拖到刑臺下。
亂石堆里,鹿衍衣衫破碎,手腕那根紅繩還在。
那是十四歲那年,我親手系給她的。
我抱起她時,滿頭黑發褪盡。
仙門說,我為魔女入魔。
他們錯了。
我不是入魔。
我是來要命的。
1
“沈無淵,你要驗尸嗎?”
刑堂長老魏衡站在刑臺上,腳邊還丟著一根染血的靈鞭。
我沒有理他。
鹿衍的手垂在石縫間。
她指甲斷了,掌心全是血。
那雙手曾經替我剝過靈果。
也曾在后山石壁上,一筆一筆教我寫魔族文字。
她說,人界的字太規矩。
寫錯一筆都要挨師父罵。
魔域的字好。
寫錯了,就把寫錯的人砍了。
我那時問她:“你們魔域都這么不講理?”
她蹲在溪邊洗手。
“講理的人,活不到今天?!?br>
我沒有想到。
百年后,她會死在仙門最講理的刑臺上。
魏衡還在說話。
“魔族圣女罪大惡極,行刑時極***,險些傷了弟子。”
我低頭看著鹿衍。
她的鎖骨被打斷了。
雙腿有剔骨留下的洞。
心口被焚血印燙穿。
她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魏衡卻說她險些傷人。
我抬起手,替她攏好衣襟。
她最煩衣服亂。
十四歲那年,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黑袍,袖口拖到泥里。
我笑她像個逃荒的。
她把一整把泥抹在我臉上。
“沈無淵,你再笑,我就把你賣給魔修。”
我問:“賣多少?”
她掰著手指頭算了很久。
“十個靈石。”
我說:“太便宜了?!?br>
她扭頭就走。
走出十步,又回來。
“二十個,不能再多?!?br>
那時她不知道我是仙門少主。
我也沒告訴她。
她說她叫阿鹿。
我信了。
后來我才明白。
鹿衍不是阿鹿。
她是魔域圣女。
她從魔域一路逃出來時,身后跟著十七批追兵。
她在我后山躲了三年。
我把她當成沒有家的小姑娘。
她把我當成沒出過山門的傻子。
魏衡見我不動,皺了眉。
“仙尊,此女尸身魔氣未散,不宜久留?!?br>
“誰下的令?”
魏衡頓了頓。
“仙尊閉關前,不是已經默許了嗎?”
我抬頭。
“我何時默許?”
刑臺下的弟子全跪了。
魏衡臉色沉下去。
“仙尊當日將人押入天牢,還親手戴上禁制環?!?br>
“仙門上下皆以為,仙尊已與魔女劃清界限。”
“既然要殺,為何要等三日?”
魏衡沒答。
我把鹿衍抱起來。
她的頭靠在我肩上,輕得過分。
我記得她第一次發燒時,燒得滿臉通紅。
她嫌藥苦,躲在被子里不肯喝。
我拿著藥碗守了半夜。
最后她哭著問我。
“沈無淵,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我說:“你太能吃了,養不起?!?br>
她一口把藥喝了。
喝完又把碗砸到我腳邊。
“等我長大,我要把你這個窮鬼帶回魔域。”
如今她長大了。
我也成了仙尊。
可我連一口熱藥都沒能喂給她。
魏衡攔在我面前。
“仙尊,**須留刑堂查驗?!?br>
我抬手。
魏衡整條手臂炸開。
血落在刑臺上。
他跪下去,臉色慘白。
我抱著鹿衍,從他身邊走過。
“查?!?br>
“用你的命查?!?br>
2
我把鹿衍帶回無妄殿。
殿門一關,外頭跪滿了人。
我沒有回頭。
我把她放在榻上。
她身上的血已經凝住了。
我用溫水一點點擦。
擦到她手腕時,手停住了。
禁制環不在。
那只手腕被硬生生磨掉一層皮。
我閉關前給她戴上的,不是刑具。
那是護魂環。
戴著它,鞭刑落不到她身上。
焚血陣進不了她的經脈。
就算她被處死,魂魄也能留住。
三日后,我會借審判之名,送她回魔域。
她當時坐在天牢里,雙手被鎖在墻上。
我給她戴環時,她忽然笑了。
“仙尊親自給犯人上刑?”
我說:“少說話?!?br>
“你怕我罵你?”
“怕你死?!?br>
她安靜了。
過了很久,她抬起手。
“這個東西真能護住我?”
“能?!?br>
“沈無淵。”
“嗯。”
“我信你一次?!?br>
她說完,靠回墻邊。
天牢潮濕。
她卻笑得很輕松。
“我還以為你真要把我交出去?!?br>
我沒回答。
她又問:“三天后,你會來嗎?”
我說:“會?!?br>
她點頭。
“那我等你。”
她等了。
我沒去。
殿外有人砸門。
“仙尊,長老會請您議事!”
我抬手,門外的人全飛出去。
一個弟子撞上石柱,吐出血。
他驚恐地爬起來。
“仙尊,您不能為了一個魔女,毀了仙門!”
我低頭看著鹿衍。
“她不是魔女。”
“她殺了我仙門三百弟子!”
“她殺過誰?”
弟子張了張口。
“仙魔戰場上,她率魔軍攻城?!?br>
“她若真想攻城,你們活不到今日?!?br>
弟子臉色發白。
百年前,鹿衍離開后,我找了她很久。
我去過魔域邊境。
看見過她站在萬魔殿前,披著圣女黑袍。
她身后是數十萬魔軍。
她沒認我。
我也沒上前。
后來仙魔開戰。
她數次逼退仙門,卻從未追殺。
她毀了三座空城。
放過七處村鎮。
仙門說她裝仁慈。
我沒替她辯解。
因為我坐在仙尊之位。
我若替她說一句,仙門就會給她再添十條罪。
可我以為。
我忍三日。
她就能活。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魏衡捂著斷臂,身后跟著七位峰主。
“沈無淵,你私藏魔族圣女尸身,已犯門規?!?br>
我起身。
“你們還有資格說門規?”
魏衡咬著牙。
“她是魔族圣女,死不足惜?!?br>
我抬手。
魏衡另一條手臂也沒了。
他倒在地上,痛得全身發抖。
我踩住他的肩。
“誰摘了護魂環?”
魏衡不說。
我腳下用力。
他肩骨碎了。
“誰?”
一個峰主撐不住,跪地大喊。
“是顧長老!”
“顧長老說,仙尊閉關前已默許處刑!”
“魏衡親自摘的環!”
魏衡吼道:“閉嘴!”
我低下頭。
“還有誰動過她?”
沒人敢答。
我抬起手。
殿門外的刑堂弟子全被靈力釘在地上。
“從今日起?!?br>
“每一個碰過她的人,都別想活?!?br>
3
顧玄山來得很快。
他是仙門大長老。
也是當年親手扶我坐上仙尊之位的人。
百年前,我剛入化神,仙門內亂。
是他替我擋下十二峰圍殺。
他跪在我師尊靈前,說愿輔佐我守住仙門。
我信了他一百年。
他進殿時,衣冠整齊。
“無淵,為一個魔族余孽失態,不值?!?br>
我站在鹿衍榻前。
“她怎么死的?”
顧玄山皺眉。
“刑堂自有刑堂的規矩。”
“我問,她怎么死的?!?br>
他沉默片刻。
“鞭刑九十九?!?br>
“剔骨三寸。”
“焚血一盞茶?!?br>
“最后斬首?!?br>
我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鹿衍怕疼。
她小時候被樹枝劃破手,都會躲起來。
我找到她時,她把手藏在背后。
“你別看?!?br>
“為什么?”
“看了就會疼?!?br>
我說:“我看了,你就不疼?”
她認真點頭。
“你比藥有用?!?br>
后來我給她包扎。
她疼得臉色發白,也沒哭。
只在我打結時罵了一句。
“你手笨?!?br>
我當時很生氣。
如今我才明白。
她不是怕疼。
她是不想讓我難過。
顧玄山看著我。
“魔族圣女若不死,仙門士氣難安?!?br>
“她死了,魔域就少一面旗?!?br>
“這一戰,我們能贏。”
我問:“所以你殺她?”
“是。”
“你可有想過,她是我送進天牢的?”
“正因如此,我才動手。”
顧玄山緩緩開口。
“你對她下不了手?!?br>
“你若繼續護她,仙門會亂。”
“你坐在這個位置,不該有軟肋?!?br>
我笑了。
顧玄山臉色微變。
我已經很久沒笑過。
“你說得對?!?br>
“我不該有軟肋?!?br>
顧玄山松了口氣。
下一刻,我一掌拍碎了他的丹田。
他從臺階上滾下去,撞翻香爐。
“沈無淵!”
“她不是我的軟肋。”
我走到他面前。
“她是我的命。”
顧玄山吐著血,仍然厲聲道。
“你敢殺我,仙門必反!”
“那就反?!?br>
“你要讓天下人看仙尊為魔女屠宗?”
“天下人算什么。”
我抓住他的發冠,拖著他往外走。
“你們殺她時,可曾想過天下人怎么看?”
顧玄山終于慌了。
“沈無淵,她是魔族圣女!”
“她救過我。”
“她帶兵殺仙門弟子!”
“她放過你們?!?br>
“她騙了你百年!”
我停下。
顧玄山以為戳中了我。
他喘著氣笑起來。
“你以為她真喜歡你?”
“她接近你,不過是為了躲追殺。”
“她回魔域后,從未找過你?!?br>
“你在她心里,連個過客都不算。”
我松開手。
顧玄山摔在地上。
他抬頭看我。
我拔出無妄劍。
“她有沒有騙我,是我的事。”
“你殺了她?!?br>
“這筆賬,輪不到你辯。”
劍落下。
顧玄山的頭滾到刑堂門前。
滿殿死寂。
我拎著劍,走向魏衡。
“繼續?!?br>
4
那一夜,仙門下了血雨。
不是天降的雨。
是刑堂、執法殿、七峰主殿流出來的血。
我拿著名冊,一筆一筆劃。
顧玄山。
魏衡。
焚血陣的陣師。
剔骨的刑官。
守天牢的弟子。
遞過鞭子的雜役。
我一個都沒漏。
有人喊冤。
“仙尊,我只是奉命行事!”
我問他:“她求你的時候,你聽了嗎?”
那弟子趴在地上發抖。
“她沒求?!?br>
“她說了什么?”
“她問......您什么時候來。”
我手里的劍停住。
弟子哭著喊。
“她一直說,仙尊答應過她!”
“她說您會來接她!”
“她到最后還在等!”
我把劍送進他的心口。
“她等的人沒來?!?br>
“你們也別等了?!?br>
魏衡被鎖在刑臺上。
他失去雙臂,臉上全是血。
我站在他面前。
“她挨了多少鞭?”
“九十九?!?br>
“誰數的?”
魏衡不答。
我拿起靈鞭。
第一鞭落下去。
魏衡慘叫。
“沈無淵,你瘋了!”
第二鞭。
“她被打斷骨頭時,你在做什么?”
第三鞭。
“她被剔骨時,你有沒有停過手?”
**鞭。
“她喊過疼嗎?”
魏衡終于崩潰。
“她沒喊!”
“她只問你!”
“她說你答應過她!”
我手一頓。
靈鞭落在地上。
魏衡以為自己能活。
他急忙說:“仙尊,我可以替您作證!”
“我可以昭告天下,是顧玄山假傳命令!”
“我愿廢去修為,永守天牢!”
我蹲下去。
“她求過你嗎?”
魏衡滿臉血淚。
“沒有?!?br>
“那你憑什么求我?”
我按住他的頭。
焚血陣在他身下亮起。
魏衡掙扎了半個時辰。
我守了半個時辰。
鹿衍受過的刑,我讓他都受了一遍。
他死后,天亮了。
無妄殿外站著最后一批弟子。
他們不敢進來。
有人隔著殿門大喊。
“仙尊已墮魔道!”
“我等請仙尊交出無妄劍,自廢修為!”
我抱著鹿衍,坐在殿內。
她靠在我懷里。
我替她梳頭。
她的頭發被血黏住了。
我梳得很慢。
殿門外又喊。
“魔域大軍已壓境!”
“圣女死于仙門,魔尊要我們血債血償!”
我低頭看著鹿衍。
“他們來接你了。”
她沒有回應。
我抬手打開殿門。
所有弟子后退。
我抱著鹿衍走**階。
“開山門。”
有人顫聲道:“仙尊,不能開!”
“誰說不能?”
“魔軍入山,仙門會被屠盡!”
“那就讓他們來。”
弟子跪在地上。
“您真要為了她,毀掉仙門?”
我看著滿地**。
“仙門毀在你們手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