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考上大學------------------------------------------，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教室里彌漫著汗味、劣質墨水味，還有那種只有復讀班才有的、混合了絕望與不甘的沉悶氣息。“高四，高四，老子這輩子算是完了……去年就差兩分，兩分啊！早知道多檢查一道選擇題……別說了，誰不是呢。”，在教室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高志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身體微微蜷縮著，仿佛想把自己藏進墻壁的陰影里。他穿著藍色校服，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肘部打著一個不太顯眼的補丁，那是母親昨晚在煤油燈下一針一線縫上去的。，個子不算矮，卻總是習慣性地低著頭，讓額前略長的頭發遮住眼睛。，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昨天幫父親挖紅薯時留下的泥土痕跡。早上用肥皂洗了三遍，還是沒完全洗干凈。。，目光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生正和幾個同學說笑著。九月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像一朵在晨光里綻放的梔子花。她的頭發扎成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明亮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舌尖抵著上顎，發出無聲的氣音。這三個字在他心里已經滾過無數遍，熟悉得像刻在骨頭上的紋路。，微微側著頭，認真地說著什么。陽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躍，投下細密的陰影。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握著筆的姿勢優雅而從容，那是從小練鋼琴的手，高志凱聽人說過。“看什么呢？”旁邊傳來一個聲音，“那么專注！”
高志凱猛地收回視線，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慌亂地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書本，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說話的是坐在他斜前方的男生，叫王浩，也是復讀生，但家里是縣城開雜貨鋪的賣五金，條件比他好得多。王浩順著高志凱剛才的視線看過去，吹了聲口哨：“喲，看柳曉雨呢？眼光不錯啊兄弟。”
“沒……沒有。”高志凱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得了吧，裝什么裝。”王浩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那可是咱們學校的校花，重點班的尖子生，聽說家里特別有錢，她爸是做什么生意的……反正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高志凱沒有說話，只是把桌上的書本又整理了一遍，其實已經整理得很整齊了。
“不過說真的，”王浩嘆了口氣，“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們，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人家是等著考清華北大的料，咱們呢？能上個二本就不錯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高志凱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他從筆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上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一行字：
我一定要考上大學。
字跡很用力，幾乎要透過紙背。這是他昨天晚上在出租屋的煤油燈下寫的，一筆一劃，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寫完之后，他把紙條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筆袋最里面的夾層，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誓言也一起藏起來，不被任何人看見。
但現在，他又把它拿出來了。因為需要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為什么坐在這里，為什么忍受著周圍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寫著“復讀生”、“失敗者”、“沒出息”。提醒自己為什么每個周末要坐兩個小時的班車回村里，幫父母干完農活后，再在昏暗的燈光下看書到凌晨。提醒自己為什么要把每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中午只吃最便宜的饅頭就咸菜，連食堂里三毛錢一份的青菜都舍不得買。
因為要考上大學。
因為只有考上大學，才能離開這個貧窮的小縣城，才能讓父母不用再面朝黃土背朝天，才能……才能有資格抬起頭，看一眼像柳曉雨那樣的人。
哪怕只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