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出校門------------------------------------------，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早上出門前，媽媽往我書包里塞了一個橘子，我沒吃。，黃澄澄的，被課本壓得軟塌塌的。她塞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被我察覺到。其實我察覺到了，只是不想理她。因為我們剛吵過架，因為她翻了我的日記。。，柏油被太陽曬得發軟，空氣里浮著一層細碎的金色灰塵。大貨車從左側沖過來，鳴笛聲越來越近，近到我能聽見車身震動時鐵皮哐當哐當的聲響。。，膝蓋彎曲著，是奔跑的姿勢。校服裙擺被風掀起來，蹭過腿肚子的觸感很清楚。嘴角有東西在往下淌，溫熱的、咸的，我媽那兩巴掌打得不輕，指甲劃破了唇角，血珠子一顆一顆往外冒，有一顆滴在了白線上，洇開一小團暗紅。。"陳念！你給我站住！"，又尖又啞。我聽得出來她在發抖，跟小時候她被我爸打完后摔碗時一個腔調。她追出來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嗒"，一下比一下近。，教務處的門在我背后關上的那一瞬間，我腦子里是空的。我媽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我兩巴掌，王老師說"你這孩子太敏感了，別人不惹為什么就惹你"，趙敏和她那兩個跟班站在角落里笑出了聲，嘴角壓都壓不住。我當時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掉。我只是覺得喘不上氣，像被人摁在了水底下。。，鐵皮盒子哐啷掉在地上，筆撒了一地。李曉蹲下去撿，我聽見她在我身后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什么。我沒有聽清。，腳踝一崴，但是沒停。跑過操場的時候風灌進嘴里，嘴唇上那道口子被撕得更開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領口上，白襯衫染出三粒紅點。跑過校門的時候保安喊了一聲"哎"，手伸出來想攔我，手指頭擦過了我的書包帶子，沒抓住。，陽光忽然特別亮，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見。只聽見我媽在后面喊我，高跟鞋聲越來越近。。
然后我看見了媽**手。
她追上了我，準確地說，是她追到我身后半米的距離。她整個人撲過來，左手從后面探出來，手指張開，指尖朝前，像要抓住我的校服領子。我看見她的手指彎曲了一下，虎口張開，大拇指向下扣，是在抓東西的動作。
那五根手指頭離我越來越近。無名指上還戴著我去年用學校手工課剩下的彩繩給她編的那枚戒指，編得歪歪扭扭的，她嘴上說"丑死了"，但是一直戴著，連洗碗都不摘。
那是她打我兩巴掌之后，追上來想抓住我的那只手。
我看見了。
然后大貨車到了。
"砰。"
聲音不是很大，像個熟透了的西瓜從桌上滾下來，摔碎了。或者換個說法——像顆橘子被人一巴掌拍扁了，汁水濺得到處都是。
我想起來早上那個橘子。黃澄澄的，軟塌塌的，被她輕輕塞進書包夾層。
我的身體飛起來了。一瞬間輕得什么都不剩，像把身上所有沉的東西都扔掉了——校服、書包、嘴角的疼、心里的悶、那兩巴掌的燙。全扔了。
我在半空中旋轉，看見藍天在轉，看見校門口的梧桐樹在轉，看見保安張大了嘴的圓臉在轉，看見趙敏站在教學樓臺階上捂住了嘴巴，她旁邊的跟班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到了臺階邊緣。
然后我看見我媽。
她站在原地，左手還伸在半空，手指維持著那個抓東西的姿勢。她整個人不動了，只有嘴巴是張開的，又圓又大，像那年她發現我爸把她的首飾拿出去當了的時候，也是那樣張著嘴，一聲都沒有發出來。
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她只是張著嘴，看著自己空了的手指頭。
她的手指尖離我的校服領子，可能還有三厘米。
或者更短。
我的手從身體上脫落了——不知道怎么形容，總之是"脫落"了，像一片樹葉從樹枝上松開。手在半空里往上飄了一下，然后落下來，落在她的手邊上。手背上還沾著嘴角蹭上去的血。
她低了一下頭，看見了我那只手。
然后她蹲了下去。
我聽見她終于發出了一聲——不是喊，不是哭，就是"啊"——一個很短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單音節，短得像被人從中間掐斷了。
我想叫一聲"媽"。
但是我已經沒有嘴了。
我的意識開始往下沉。
不是向上飄，是往下沉。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先是看見梧桐樹的葉子，然后是樹根，然后是地面，然后是——
我看見了地面那一小片。
紅色的。是我自己的血，在陽光底下慢慢洇開。柏油路面有很多細小的裂紋，血順著那些紋路往外爬，像一條條紅色的蟲子。
我想，她現在一定很疼。她的膝蓋跪在那些碎玻璃和沙礫上，一定很疼。
我猜她把那只手捧起來了。像小時候捧著我摔碎的糖罐子一樣，小心翼翼的，怕被割傷。
我猜那枚戒指現在一定是紅的。
但我看不見了。我的視線已經低到極限，再也低不下去了。我只能看見那一小片紅色的地面，還有旁邊半截斷了的鞋帶——是我左腳那只，鞋帶早上我媽給我系了兩個結，但還是散了。
我的意識在地面那一小片紅色里散開了，慢慢軟了、化了、透明了。
最后擠進來的那一點畫面，是我**膝蓋跪在那片紅色旁邊，離我的手很近，但沒有碰到。
她沒有碰到。
然后什么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