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強制愛的第三年，我準備跳城墻。

小太監連滾帶爬去通知趙嫃，沒想到她批奏折的眼連抬都沒抬：「不用管他。」

「他的前未婚妻雖然已經被朕處死，但父兄還在嶺南流放，為了父兄的命，他不敢跳的。」

「這皇城之內，他只能乖乖依附于朕。」

她好整以暇，卻在批到下一封奏折的時候，豁然睜大了雙眼。

那是我父兄病死嶺南的報喪折。

與此同時，小太監再次沖進殿內：「陛下，慕皇夫跳了！」

這下，連滾帶爬地，變成趙嫃了。

----------

朱雀城樓的風，比宮中任何一處都要凜冽刺骨。

我站在城墻上，任由風吹動衣袂卻不覺得冷，只一眨不眨地眺望著皇城之外的遠方。

城樓之下，宮人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慕皇夫這是又鬧著要尋死？第三次了吧？」

「陛下待他何等偏愛，宮里的奇珍異寶盡數往清漪殿送，他到底有什么不滿足的？」

「可不是嘛！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帝寵，他卻日日要死要活的，未免太恃寵而驕了。」

他們的話順著風傳進我的耳朵，卻激不起我心中半分波瀾。

人人都羨我獨得帝王偏愛，人人都道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唯有我的母親會**著我的臉，心疼道：

「我的阿揚本該是自由翱翔的鳥兒，怎能困在深宮，磋磨年華呢。」

她到病死前都想救我出去。

從三年前趙嫃強制把我囚禁在深宮開始，她便每月一封書信陳情。

后來哪怕在流放，路上沒有紙墨，她撕碎裙裾咬破手指，也要寫下**，不遠萬里送入京城。

只求能換我一份生機。

可直到她煎熬至死，趙嫃都沒有過一絲動容。

她當著我的面，將我母親送來的所有書信盡數焚毀。

我哭著想要去救，手腕卻被她按住，在火里燒了足足半盞茶時間。

我的手被燒得血肉模糊，疼得幾乎沒有知覺，她卻笑著拉到唇邊吻了一下，語氣溫柔道：

「長揚，記住今天的疼。」

「別總想著從朕身邊逃走，***雖然沒了，可你父兄的命還在朕手里。」

「你若乖一點，你父兄便能好好活著。若繼續任性，***的今日，就是你父兄的明日。」

那天之后，我的手便廢了，拿不起任何東西。

就連從小耍到大的紅纓槍，也再難握住。

母親的死，以及被迫的殘疾，像山一樣壓在我心中。

我痛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每日蜷在清漪殿不肯見人。

趙嫃得知后，直接派人將清漪殿的殿門給拆了。

這于任何皇夫而言，都是莫大的恥辱。

滿宮都等著看我笑話，可我卻置若罔聞。

我無所謂的態度惹惱了趙嫃，她闖進清漪殿，掐著我的下巴，逼我抬頭看她：

「慕長揚，朕到底哪點不如你的意了，你為什么非要這么懲罰朕？為什么不能像初見時那樣，肆意張揚地對朕笑一笑呢？」

咬牙說完，她的吻瘋狂地落下。

我有些喘不上氣來，意識模糊中，恍然想起趙嫃口中的初見。

那時春光正好，我隨父兄征戰歸來，在經過荒郊時，意外撞見了當時還只是不受寵公主的趙嫃。

她被人追殺，形容狼狽至極，卻依舊不肯服輸般沖刺客喊道：

「就算你們殺了我，照樣還會有別的人站出來主持泉州水患、為百姓發聲。」

「你們殺得了一個我，殺不了千千萬萬個我！」

我被她這話所打動，于是提槍上馬，沖進刺客的包圍圈將她救下。

衣袂翻飛間，趙嫃看直了眼。

事后，她謙和有禮地朝我躬身：「謝公子救命之恩。」

「敢問公子姓名，家住何方，他日若有機會，我定當涌泉以報。」

我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咧嘴笑道：「救你的是你自己，不必謝我。」

說完我便騎馬而去。

本以為和趙嫃只是萍水相逢。

卻沒想到，等我又一次從戰場回來，準備和未婚妻蘇顏成親的前夜，剛**不久的趙嫃卻一紙詔書，要我入宮做皇夫。

滿京嘩然，我父母跪地叩首，聲聲懇切求情：

「陛下，小兒早已定下婚約，且婚期已定，還請陛下成全兒女良緣！」

蘇顏更是長跪宮門外七日七夜，只求帝王收回成命。

可皇權無情，趙嫃的心，更是冷硬如鐵。

她立于金階之上，俯瞰著一眾求情之人，語氣冰冷決絕，沒有半分轉圜余地：

「朕意已決，慕長揚必須入宮。」

我兄長又氣又急，出聲質問：「陛下強取豪奪，寒忠臣之心，何以服天下人？」

趙嫃眸光驟然一厲，字字帶著威脅道：

「慕家若執意抗旨，便是心存異心，有通敵叛國之疑。屆時，慕家滿門，盡數株連！」

我聞言渾身冰涼，血液幾乎凝滯。

看著跪地憔悴的家人、滿眼絕望的蘇顏，再看著高高在上、冷酷偏執的帝王，我只能咬牙接下那道圣旨。

帶著一身不甘，我踏入了這座金碧輝煌的囚籠。

入宮第一天，趙嫃的賞賜便如流水一般送入清漪殿，此后更是日日如此。

那些綾羅綢緞、奇珍異寶，是世家公子哥最喜歡的東西。

我拿到手卻毫無歡喜。

比起這些，我更喜歡蒼原上盤旋的雄鷹，喜歡邊關百姓送的、母雞新下的蛋。

我將趙嫃的賞賜盡數送給清漪殿的宮人。

可不出兩日，那名宮人便忽然流血暴斃。

我查來查去，最后卻查到，趙嫃送來的賞賜上，有帝夫下的毒。

帶著證據去找趙嫃，她卻只是看了兩眼，就將證據給丟進廢紙簍。

「長揚，朕雖然愛你，但帝夫該有體面，朕也是要給的。」

「不過一個宮女的命而已，算不上什么要緊事，此事到此為止吧。」

我立在原地，聞言只覺得遍體生寒。

什么叫，不過一個宮女的命而已？

我曾見過無數戰死的士兵，見過他們家人得知他們死訊時，流著淚說：

「只要我孩子的犧牲是值得的，我便無悔。」

那樣的死尚且悲壯。

可如今，只是因為帝夫要和我爭風吃醋，一條人命便就此消磨。

并且，高高在上的掌權者，根本不覺得有什么。

這令我分外難以接受。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清漪殿，食不下咽三日后，恍然明白了一件事。

趙嫃早知道她對我的寵愛會惹來紅眼，但她依舊那么做了。

她就是要讓我成為眾矢之的，讓我不得不依附于她。

她口口聲聲說愛我，說到底，也只不過是想把我規訓成這深宮中無數個爭寵的人中的一個。

可我不愿意。

于是借著歸寧省親的契機，我在家人的安排下，準備放棄慕長揚這個身份，和蘇顏到邊關隱姓埋名生活。

我們一路策馬狂奔，星月兼程，眼看就要遠離皇城桎梏，重獲自由。

可前路盡頭，黑壓壓的追兵，阻斷了所有生路。

趙嫃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冷風之中，眉眼陰鷙可怖，周身戾氣翻涌。

她一步步朝我走近，聲音低沉刺骨，滿是暴怒與病態的偏執：

「慕長揚，朕給你省親的恩寵，你就是這般回報朕的？你就這么想從朕的身邊逃走？！」

我掐著掌心直視她：「陛下，我不想要你的恩寵，我只想要自由。」

「自由？」趙嫃勾唇笑了下，「可阿揚，你沒有自由了。」

「朕既然愛上了你，那你就該一輩子待在朕身邊，去承受這份愛。」

「至于其他的，朕不給，你就別奢求了。」

她說完，轉頭看向身側侍衛，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滅頂的**：

「蘇顏私帶宮皇夫出逃，冒犯天威，就地**。」

我瞳孔驟縮，瞬間瘋了一般撲上前阻攔，淚水洶涌而出：

「不要！趙嫃你住手！此事與她無關！是我逼她幫我出逃的，要罰就罰我！求你放過她！」

可我的哀求，在她面前一文不值。

利刃破空聲響起，溫熱的鮮血濺滿我的衣袍。

我眼睜睜看著蘇顏，倒在我面前，沒了氣息。

明明一月前，她還牽著我的手，在和我暢想婚后的日子。

但現在，什么都沒了。

蘇顏死了。

可趙嫃的報復，卻遠未停止。

她強硬地將我抱進懷里，冷聲下旨：

「鎮國將軍府，教子無方，縱容嫡子私逃，全家流放嶺南，永世不得歸京！」

在侍衛的回應聲中，趙嫃伸手捏住我慘白的臉，指腹用力摩挲，眼底是病態的掌控欲：

「看見了嗎阿揚？你所有的退路，所有的依靠，都被朕親手斷了。」

「從今往后，除了朕，沒人再護你，除了朕，你世間再無歸處。」

「你還是，乖乖留在朕身邊吧。」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心底滿是恐慌。

趙嫃她，就是個瘋子。

或許是覺得我從此再無能從她身邊逃離的可能，她分外開心，帶我回宮后第一件事，就是封我做了皇貴夫。

此后數日，她夜夜留宿，就連帝夫的故意針對，她也盡數替我攔下。

宮中人人都羨慕我恩寵無邊。

可我卻知道，面對趙嫃的每一天，我都能想起蘇顏慘死的樣子，想起我全家流放嶺南。

他們為國盡忠、殺敵無數，卻因為我，落得如今這個下場的。

但我不僅什么都做不了，還要日日在仇人身下承歡。

我心如死灰，本打算就這么隨蘇顏而去。

可命運弄人，絕望之中，我竟意外撿到了一只小狗。

摸到那小家伙微弱的暖意，我荒蕪死寂的心底，終于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芒。

這是一條新的生命，是我在這暗無天日的深宮里，唯一的寄托。

我擦干所有淚水，收斂一身鋒芒，小心翼翼護著小狗活下去。

我默默告訴自己，有了這只小狗，我便有熬下去的意義。

可深宮涼薄，最是容不得半點溫存與希望。

帝夫素來嫉恨我獨占帝寵，日日伺機加害。

那日午后，我腹中驟然劇痛，直直倒地昏厥。

等再悠悠轉醒，殿內死寂一片，宮女低垂著頭，無人敢言語。

我伸手撫向往常小狗待的地方，那里空空蕩蕩，往日微弱的溫熱徹底消散。

我的小狗，沒了。

心口劇痛席卷全身，我痛得渾身脫力，卻強撐身子，跌跌撞撞沖向鳳棲宮。

帝夫端坐于高堂之上，悠然品著熱茶。

見到我，他眼底是藏不住的譏諷與得意。

我紅著眼，渾身顫抖，聲音嘶啞破碎：「你貴為帝夫，卻連一只小狗都容不下嗎？」

帝夫抬眸瞥我一眼，輕笑出聲，字字誅心：「慕長揚，你還真是蠢得可憐啊。」

「陛下這段日子處處護著你，你以為，本宮是如何才動的手？不過是因為，這是陛下默許的啊！」

我瞳孔驟然一縮，卻聽帝夫繼續道：

「蘇顏死后，你便將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只狗身上，陛下覺得，你是將那只狗，當做了蘇顏。他對此早有不滿，本宮知道陛下心意，主動做了陛下的刀罷了。」

那一刻，天崩地裂。

心口的劇痛徹底淹沒了我，幾乎讓我窒息。

恍然想起剛撿到小狗那天，我流露出歡喜，趙嫃卻神色陰鷙地立在一旁，語氣難辨喜怒道：

「阿揚，有了這只小狗，你便如此高興嗎？」

我只當她在發瘋，根本沒有在意。

后來再回想起來，我才恍然明白，原來從一開始，趙嫃就沒打算留下這個只狗。

她一句不滿，毀了我活著的所有希冀。

可事后，她卻裝作痛心疾首的樣子，抱著我道：「阿揚，小狗以后還會有的。」

不會有了。

遇到趙嫃之后，我家破人亡，如今，就連一只小狗都留不下。

我再次動了死志。

可紅纓槍抵住脖頸之前，趙嫃先一步發現了一切。

她救回了我，并當著我的面，處決了清漪殿所有宮人。

「長揚，別再惹朕不高興了，這次只是清漪殿，再有下次，死的便是你的家人了。」

趙嫃血洗清漪殿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我母親便是這個時候，一封又一封**寄回京城。

最后一封，是她的訃告。

趙嫃將她的訃告送到我手中的時候，她笑著去吻我的額頭：

「阿揚，***死了，你能依靠的人，又少了一個，但沒關系，朕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別想著陪*****，你若再敢胡來，我一定送你一家團圓！」

「乖一點。」

她聲音溫柔得像是在說情話。

我卻覺得那是將我緊緊勒住的一張網。

那一日之后，我徹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如趙嫃所愿，我不再哭不再鬧，學著所有宮中皇夫的樣子去活著，去向她表演脈脈含情。

起初趙嫃十分開心，她坐在榻邊，指尖輕輕劃過我的發鬢，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帶著掌控一切的滿足，「阿揚，你早該如此。」

「乖乖待在朕身邊，安分守己，朕會護你一世安穩。」

可后來，她便覺得乏味了。

捏著我的下巴，她陰鷙地蹙眉問我：

「慕長揚，你明知道朕喜歡的是你肆意灑脫的樣子，卻偏要學宮中那群無趣的男人一樣卑躬奴顏！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我垂著眼眸，聲音平靜地回：「臣不敢。」

趙嫃憤然而去，我也只是平淡地目送。

這天后，趙嫃和我生起了氣。

盛寵不再，宮中人人都可以踩我一腳。

我卻毫不在意。

畢竟我還活著，只是為了我的父兄。

**日祈禱，只求他們平安熬過苦難，好好活下去。

可老天從未垂憐我半分。

那日午后，一枚裹著素帛的密信，被昔日父親的舊部偷偷送入宮中，輾轉遞到我手中。

帛紙輕薄，字句卻沉重得壓垮了我最后一絲氣息。

「父染熱疾，不治身亡。兄隨行勞頓，咳血而終。慕家滿門，盡數歸塵。」

我當場紅了眼眶。

那舊部更是哽咽道：「少爺，將軍讓我告訴您，以后，您可以不必再為他們而活了。」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素帛，知道那是父兄用死為我贏來的自由。

趙嫃從此，再也沒什么能拿捏我的了。

于是我緩緩起身，換下了一身華貴宮裝，穿上了最簡單的素色白衣，一步步走出囚禁我三年的清漪殿，走向最高的朱雀城樓。

宮人見我神色平靜，只當我是尋常散心，無人阻攔。

等眾人反應過來，我已然立在了數丈之高的城墻之上。

風聲呼嘯，吹得我白衣翻飛。

城下宮人侍衛驚慌失措，亂作一團。

方才跑去傳信的小太監，帶著趙嫃那句篤定的回話，高聲安撫眾人，也像是在篤定我的結局。

「諸位莫慌！陛下說了，慕皇夫父兄尚在嶺南流放，性命皆在陛下手中！皇夫最重親情，是絕對不敢尋短見的！」

「皇夫只是心緒郁結，鬧些小脾氣而已，片刻便會下來！」

底下細碎的附和聲此起彼伏，句句諷刺，荒唐可笑。

「是啊，慕皇夫怎么敢死？死了可就連累家人了。」

「陛下這般寵他，他若是真敢尋死，便是不知好歹、自毀前程。」

我垂眸望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心底再無半分波瀾。

他們都不知道，我已經沒有家人可以連累了。

趙嫃也不知道。

她機關算盡，毀我家人，殺我摯愛，篤定斷了我所有退路，我便只能依附她茍活。

她拿捏我、掌控我、折磨我，自以為贏了一切。

卻不知早在她意氣風發、勝券在握的時候，她所有的**，便已盡數歸零。

我輕聲開口，風吹散了我最后的低語，無人聽見。

「趙嫃，若有來世，我一定不會再救你。」

說完，我迎著漫天霜風，不帶一絲留戀，縱身一躍。

城下所有嘈雜的議論聲，在這一刻，驟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