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里的征兵海報------------------------------------------，**周口，鹿邑縣城。，"戰地風云"網吧二樓最角落的位置，十七歲的周野正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一包拆開的辣條，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他其實不會抽煙，但網吧里所有人都抽，二手煙把他熏得眼睛發酸。"周野！左邊有人！"。，屏幕上的角色一個急轉身，槍口對準左側窗口。——三發點射，屏幕右上角跳出綠字："擊殺+1"。，戰績全服前一百。，他是高手，是被人喊"大神"的存在。，一旦摘下耳機，走出這扇玻璃門，他什么都不是。，他考了298分。，全縣倒數，連專科線都沒過。："周野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不往正地方使。"。
周野沒哭他只是把成績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后走進了這家網吧。
三個月來，他幾乎住在這里。
白天打游戲，晚上在椅子上湊合睡，早上出去買份煎餅果子，回來繼續打。
**老趙跟他熟了，有時候半夜給他泡碗方便面，不收錢。
"小子，你這樣不行。"
老趙有一次說，"我在這兒干了八年，見過太多你這樣的。打游戲能打出什么名堂？"
周野沒接話，只是盯著屏幕，又開了一局。
他不知道能打出什么名堂。
他只知道，在游戲里，他能贏。而現實中，他連一次像樣的勝利都沒有過。
下午三點，網吧的門被猛地推開。
六月的熱浪涌進來，帶進一股刺眼的光。
"周野！"
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周野的手頓了一下。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王秀蘭。
王秀蘭今年四十三歲，在縣城紡織廠干了二十年擋車工，兩班倒，手上全是老繭。
此刻她站在網吧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發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亂扎在腦后，臉上全是汗。她已經在縣城找了三個小時。
"周野！你給我出來！"
王秀蘭大步走過來，一把扯掉他的耳機。
耳機線被扯得嘩啦響，周野的耳朵被勒得生疼。
"媽……"
"你還知道我是我媽？"
王秀蘭的聲音在發抖，"三天！三天沒回家！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以為你被人拐了，去***報案！"
周野低下頭。
他知道**周建國在建筑工地干活，膝蓋有老傷，走路一瘸一拐。
"你什么你？"
王秀蘭打斷他，"高考考成那樣，我不說你。你說你想靜一靜，行，我讓你靜。可你靜到網吧來了？靜了三個月？"
網吧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看著這對母子。
周野覺得臉上發燙。298分。全縣倒數。連專科線都沒過。
他想過復讀，可家里沒錢。
**在工地搬磚，一天掙一百二，**在紡織廠，一個月兩千八。
供他讀到高三，已經是這個家庭能承受的極限。
他也想過出去打工，可他能干什么？十八歲，沒技術，沒學歷。
所以他選擇了逃避。
逃進這個虛擬世界，在這里，他至少能贏。
"你就打算這樣混一輩子？"
王秀蘭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疲憊的絕望。
周野抬起頭，看見***眼眶紅了。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越過***肩膀，落在了網吧門口。
那里貼著一張海報。
海報不大，A3紙大小，邊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
上面是一個穿迷彩服的**，站在雪山之巔，背后是連綿的雪山和一面飄揚的****。
**的臉被風雪吹得發紅，眼神卻亮得驚人。
海報上的字很大，紅底白字："到高原去、到斗爭一線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參軍報國，無上光榮。2016年度全國征兵工作正式啟動。"
周野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很久。
王秀蘭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也看到了那張海報。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聲："怎么，你想當兵？"
周野沒說話。
"當兵？"
王秀蘭的聲音又尖了起來，"你知道當兵多苦嗎？**當年就想當兵，體檢沒過，哭了一晚上。你以為當兵是打游戲？"
周野還是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盯著那張海報。
也許是因為**的眼神——那種在風雪里依然明亮的眼神，和他屏幕里的虛擬角色完全不同。
也許是因為那句"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他活了十八年，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他是"被需要的"。
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一個逃離這里的理由。
"我要報名。"他說。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王秀蘭愣住了。
網吧里的人也愣住了。
老趙從柜臺后面探出頭，驚訝地看著他。
"你說什么？"
"我要報名參軍。"
周野重復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了。
他站起來，一米七八的個子，三個月沒剪的頭發亂糟糟的，T恤上沾著可樂漬和辣條油，但他站得很直。
王秀蘭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想說"你考不上"，想說"你吃不了那個苦"，想說"你就是在賭氣"。
但她看著兒子的眼睛，突然發現那雙眼睛里有了三個月來第一次出現的東西——不是迷茫，不是逃避，是一點點……光。
"……隨你。"
她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轉身走出了網吧。
周野站在原地，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很久。
然后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已經欠費停機了——走到柜臺前，對老趙說："趙哥，借我三十塊錢，我充個話費。"
老趙看著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張十塊錢一張二十遞過去。
"小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野接過錢，"反正都是拼命，不如換個地方。"
三天后，周野站在了鹿邑縣人民武裝部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樹遮住了半邊天。
樹下擺著幾張桌子，穿迷彩服的征兵干部正在給報名的人量身高、測視力、登記信息。
來報名的人不少，有二十多個。
周野排在隊伍最后，穿著唯一一件干凈的白T恤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頭發剪短了，是王秀蘭用家里的推子給他理的，坑坑洼洼，像狗啃的。
他前面是一個胖子，叫劉大壯，和他同歲，在縣職高學汽修。
"哥們兒，你也來當兵？"劉大壯回頭咧嘴笑了。
"嗯。"
"我爹說，當兵能減減肥。"
劉大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這體格，體檢能過嗎？"
周野看了他一眼。
劉大壯至少有一百八十斤，身高一米七，肚子把T恤撐得像個球。
"不知道。"周野說。
"你呢？你為什么當兵？"
周野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又說。
這是實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來。
也許是因為那張海報，也許是因為***眼淚，也許是因為他實在沒別的地方可去。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回到那個網吧了。
輪到他了。
征兵干部是個三十多歲的軍官，皮膚黝黑，左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姓名？"
"周野。"
"年齡？"
"十八。"
"學歷？"
"大專。"
軍官遞給他一張體檢表："先去體檢。明天早上空腹來抽血。"
體檢區在院子另一頭，搭著幾個藍色帳篷。
周野一項一項地做，量身高一米七九，測視力左眼5.1右眼5.0，血壓正常，心電圖正常，*超正常。
最后一項是體能測試。
俯臥撐、仰臥起坐、三公里跑。
周野做了四十個俯臥撐，做到第三十個時手臂開始發抖，但他咬著牙撐到了最后。
仰臥起坐做了五十個，腹部肌肉像被撕裂了一樣疼。
三公里跑是最難的。
六月的太陽毒辣，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
周野跑了十二分鐘，跑到最后兩百米時肺像要炸開，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沒停。
他想起網吧里那個虛擬角色，在沙漠地圖里狂奔，永遠不會累。
他想，如果那個角色能跑，他也能跑。
沖過終點線時，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十二分十五秒。"計時員報出成績，"及格。"
周野直起身，笑了。
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笑。
體檢結果在一周后出來。
周野通過了。所有項目合格，政審也通過了。
武裝部通知他去領"入伍通知書"那天，王秀蘭請了半天假，陪著他一起去的。
"周野。"軍官叫住他，"你報的是陸軍，具體分配到哪個部隊，要到新兵連才知道。"
"是。"周野立正，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軍官笑了，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到了部隊，好好干。高原**，苦是苦，但值得。"
周野愣了一下："高原？什么高原？"
軍官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不知道？你報的是西部戰區陸軍，大概率分到**軍區。而**軍區最苦的地方，就是喀喇昆侖高原。"
周野沉默了，喀喇昆侖。
他聽過這個名字，在地理課本上，世界屋脊的一部分，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被稱為"生命**"。
他沒想到自己會去那里。
王秀蘭的臉色變了。
她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聲音發顫："高原？那地方……那地方能活嗎？"
軍官看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一些："阿姨，現在條件好了，有氧氣、有保溫營房、有醫療隊。而且，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鍛煉人。"
王秀蘭還想說什么，周野卻先開口了。
"我去。"他說。聲音很平靜，沒有猶豫。
王秀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媽，"周野打斷她，"我考了298分，全縣倒數。我沒考上本科，沒技術，沒工作。我在網吧打了三個月游戲，花了一千多塊錢，全是你們掙的。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王秀蘭的手松開了。
她看著兒子，看著這個十八歲的、瘦高的、頭發被她剪得坑坑洼洼的男孩。
三個月前，他還在網吧里打游戲，眼神渙散。
而現在，他手里攥著那張紅色的入伍通知書，眼神里有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堅定，不是勇敢，是一種更樸素的東西——他想做點什么。
哪怕只是離開這里，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從頭開始。
"……隨你。"王秀蘭又說了一遍。
但這一次，她的聲音里沒有絕望。
周野把入伍通知書折好，放進褲兜，轉身走出了武裝部的大門。
六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空很藍，幾朵白云慢悠悠地飄著。
他不知道喀喇昆侖是什么樣的。
他不知道高原反應是什么感覺，不知道零下三十度有多冷，不知道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跑步是什么滋味。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在網吧里打游戲的周野了。
他是周野，即將成為一名*******陸軍戰士。
而這個選擇，將改變他的一生。
出發那天是2016年9月10日。
鹿邑縣火車站，站臺上擠滿了人。
周野穿著嶄新的迷彩服，背著打好的背包，站在隊伍里。
王秀蘭站在警戒線外面，踮著腳找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襯衫，是昨天特意去縣城買的，花了八十塊錢。
她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煮雞蛋、蘋果、還有一包她連夜縫的鞋墊。
"周野！周野！"
她終于找到了兒子，使勁揮手。
周野走出隊伍，跑到警戒線邊上。
"媽。"
王秀蘭把塑料袋塞給他，手在發抖："雞蛋是早上煮的，還熱著。蘋果是紅**，甜。鞋墊是我用舊秋衣改的，吸汗，你墊在軍靴里。"
她說得很快，像怕說不完火車就開了。
"媽，你回去吧，別送了。"
王秀蘭沒動。
她看著兒子，看著這身迷彩服，突然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到了那邊，別逞能。高原不是咱平原，跑不動就歇，別硬撐。"
"嗯。"
"寫信。到了就寫信，報平安。"
"嗯。"
"還有，"王秀蘭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要是太苦，就……就回來。媽不嫌你。"
周野看著她。
這個四十三歲的女人，在紡織廠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老繭，腰因為常年彎腰擋車已經有些彎了。
她這輩子沒出過**省，最遠只去過鄭州，還是為了給他買高考復習資料。
她不知道喀喇昆侖在哪里，不知道海拔5000米意味著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兒子要去一個很遠、很冷、很危險的地方。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媽，我會好好的。"
他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王秀蘭終于哭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警戒線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火車汽笛響了。
"新兵集合！"接兵干部大聲喊。
周野后退一步，向王秀蘭敬了一個軍禮。
這次他的軍禮比上次標準多了——他在家里對著鏡子練了三天。
然后他轉身，跑回隊伍，沒有回頭。
火車緩緩啟動，車窗里伸出無數只揮動的手。
站臺上的家屬們追著火車跑，哭聲、喊聲、叮囑聲混成一片。
王秀蘭沒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著火車越開越遠，直到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鐵軌盡頭。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淚，轉身走出了火車站。
六月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頭看了看天，天空很藍，幾朵白云慢悠悠地飄著。
她不知道兒子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樣的。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的兒子不再是那個讓她操心、讓她失望、讓她在網吧里找到時恨不得打一頓的周野了。
他是周野，一名*******陸軍戰士。
而這個選擇，將改變他們母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