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如刃，飄雪漫天。
大青山下，孟家村。
孟寒推開院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東邊的山頭只露出一抹灰白，雪片子還在簌簌地往下落，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冰刀子。
他縮了縮脖子，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裹緊了些，彎腰去拿靠在墻角的柴刀，刀柄冰涼，握上去掌心一陣刺骨的寒。
孟寒簡單打量下天色，隨后便往后山走去。
昨晚風雪太大，獵戶們下的套子十有八九都廢了，但他還是得去碰碰運氣。
孟家村太小，攏共三十來戶人家，靠山吃山，這天氣要是不出去找點東西，灶膛里的火就燒不旺。
孟寒在村里是個孤兒。
十六年前他被人丟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裹在一塊破布里，凍得嘴唇發紫。
村里孟老五上山砍柴時瞧見了，把他撿了回來。
孟老五一輩子沒娶媳婦，一個人把他拉扯到十二歲，自己卻染了場急病，沒熬過那年冬天。
從那以后孟寒就一個人住在那間土坯房里，靠著村里人接濟和自己在山上摸爬滾打活到了現在。
山路難走，雪積了半尺厚，一腳踩下去能沒到小腿肚。
孟寒沿著平時熟悉的路徑往深處走，路邊的枯草被雪壓彎了腰，偶爾有鳥雀從林子里撲棱棱飛起來，抖落一蓬雪沫。
他走了小半個時辰，把沿路的套子挨個檢查了一遍。
運氣不算太壞，有兩個套子逮住了野兔，已經凍得硬邦邦的。
孟寒把兔子解下來掛在腰間，繼續往林子深處走。
就在這時候，他腳下忽然一軟。
像是一腳踩空了似的，整個人猛地往下陷。
孟寒心里一驚，本能地伸手去抓旁邊的樹干，但雪地底下的塌陷來得太快，他整個人連滾帶滑地摔進了一條溝里。
雪沫子灌了一脖子，冷得他一個激靈。
他呸呸吐了兩口雪，撐著胳膊坐起來。
這條溝不深，大概一人來高，但被厚厚的積雪蓋住了，從上面根本看不出來。
溝底是一層爛泥和碎石，混著化了的雪水，又冷又潮。
孟寒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正要往溝沿上爬，眼角忽然掃到溝底有一截黑乎乎的東西。
他愣了愣，湊近了些看。
那是一個罐子。
罐子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高不了多少，圓肚窄口，像是老式的酒壇子。
罐身上裹著一層干結的泥巴和苔痕，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孟寒伸手把它從泥里摳了出來，拿在手里掂了掂，不沉，搖晃兩下也沒有聲響。
他本來想丟下，但這罐子的形狀規整，拿回去洗洗興許能裝點東西。
家里那個盛鹽的陶罐前些日子裂了條縫，正缺個替換的。
孟寒把罐子往懷里一揣，攀著溝沿翻了上去。
回到村里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雪小了些，村子里有了人聲。
東頭的孟嬸子正蹲在門口生火，看見孟寒回來，沖他招了招手。
“小寒，過來。”
孟寒走過去，孟嬸子從屋里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雜糧粥塞到他手里，又看了一眼他腰間的野兔，嘖嘖兩聲：“這天氣你還往山上跑，不要命了？”
“沒事，習慣了。”孟寒三口兩口把粥喝完，把碗還回去，“謝謝嬸子。”
“你這孩子……”孟嬸子嘆了口氣，又打量了他一眼，“衣裳都濕了，趕緊回去換換，別凍出病來。”
孟寒應了一聲，拎著野兔回了自己的土坯房。
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個土灶，墻角堆著些柴火和雜物。
他先把濕了的棉襖脫下來搭在灶邊，生了火，又把那只舊罐子拿出來，蹲在門口用雪水搓洗。
泥垢一層層被洗掉，露出底下罐身的真容。
孟寒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這罐子的底色是深褐的，但表面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紋路。
那些紋路不像是刻上去的，倒像是從釉面底下透出來的，乍一看像是裂紋，
但仔細看就能發現它們自有章法，彎彎曲曲地連成一片，像是某種極為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山脈河流的走向。
他把罐子翻過來看底部，底上也有紋路，密集得像是某種陣法的圖樣。
孟寒皺起眉頭。
他沒讀過書，但和村子里幾個識字的老人學過認字。
可依舊看不懂那些文字，更看不懂什么陣法圖樣，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簡單。
他把罐子放在地上，起身去灶臺上拿了一瓢水，小心翼翼地往罐子里倒。
水落在罐底，沒有半點聲響。
然后那些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罐底并沒有孔洞，水就像是憑空被什么東西吞掉了似的，轉眼間就干干凈凈，連一絲水痕都沒剩下。
孟寒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門框上。
心跳砰砰砰地加快，他盯著地上那個安安靜靜的罐子，腦子里各種念頭翻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蹲下身，又仔細看了看罐子內部。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伸手進去摸了一圈，罐壁光滑冰涼，和普通陶罐沒什么兩樣。
但他剛才明明看到水被吞掉了。
孟寒咬了咬牙，從灶臺上拿了一小塊干糧餅子，撕了一角丟進罐子里。
餅子落在罐底，安安靜靜的。
等了片刻，沒有變化。
他把罐子傾斜，餅子滾了出來，完好無損。
孟寒又試了干糧、柴火屑、一小塊碎布頭。
罐子對這些東西毫無反應，就像一只普普通通的舊罐子。
唯獨對水不一樣。
他又舀了一瓢水，只倒了小半杯進去。
水一接觸到罐底，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一把攥住，猛地扯了進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整個過程不過眨眼的功夫。
孟寒把罐子端起來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床邊，盯著它看了很久。
他沒有害怕，反倒慢慢興奮起來。
孟家村雖然偏僻，但村里老人閑來無事也會講一些外面的故事。
說大青山外面有仙人，御劍飛天，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說這天地間有靈氣，凡人若能引氣入體，便可踏上修行之路，延年益壽、飛天遁地都不在話下。
這些故事孟寒從小聽到大，每次都聽得入迷，但每次問老人那些仙人在哪里，老人也只是搖搖頭，說那是傳說罷了，當不得真。
但這罐子，絕不尋常。
孟寒把罐子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到院子里，放在雪地里。
他把一捧雪塞進罐口，雪剛落到罐底，立刻化成水，緊接著就被罐子吞了個干凈。
他連著試了四五次，每次都是一樣的結果。
這罐子在“吃”水。
準確地說，是在“吞”水。
孟寒把罐子拿回屋里，放在桌上，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猶豫了一下，把罐子端起來，湊近了仔細感應。
隨后閉上眼，屏住呼吸，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雙手和罐身接觸的地方。
一開始什么都感覺不到，只有冰涼的陶面。
但漸漸地，他似乎捕捉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震動？
那感覺太細微了。
如果不是他全神貫注，根本察覺不到。
那震動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律，不快不慢，像是某種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蘇醒。
孟寒睜開眼，把罐子輕輕放在桌上。
他知道自己撿到寶貝了。
當天晚上，他把罐子放在床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雪花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他側過身看著桌上的罐子，黑暗中那罐身安安靜靜地立著，就像一個普通的舊物件。
但孟寒他知道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