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區分店店長任命書下來的那天，我特意換了件洗得發白的干凈襯衫，去財務室簽字。
財務大姐卻翻了個大白眼，把我的單子直接丟進了腳下的碎紙機：
“程師傅，全店誰不知道你手腳不干凈，偷拿后廚的采購回扣？陳總正準備**你，讓你凈身出戶呢，你還有臉來要店長的位子？”
我渾身發冷，以為是哪里弄錯了。頂著三伏天的烈日騎車狂奔回家，想找妻子陳雪問個清楚。
剛推開門，迎面就狠狠砸來一個堅硬的變形金剛玩具。
尖銳的塑料棱角重重磕在我的眉骨上，瞬間劃開一道口子，溫熱的血淌進了眼睛里。
“你這個小偷！趕緊把字簽了滾出去，別留在這兒惹媽媽和言爸爸生氣！”
罵我的，是我剛滿七歲的親生兒子，辰辰。
我顧不上額頭的刺痛，僵硬地抬起頭。
客廳的真皮沙發上，坐著我的妻子陳雪。而坐在她身邊，被我七歲的兒子親昵地摟著脖子的人，是許言。
許言是我們大排檔做大之后，陳雪特意招來的營銷經理。
茶幾上擺著一份離婚協議，還有一份自愿放棄所有餐飲干股的**。
陳雪端坐在那里，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程淵，店長的位置和干股我都給許言了。造謠你拿回扣，是為了讓你死心，乖乖凈身出戶?！?br>“許言為了跑加盟商，前天應酬到胃出血，他比你更需要這個頭銜去圈子里談業務。下個月新店開業，你要是表現好，我再撤回訴訟，讓你回老店后廚繼續當個炒菜師傅。你最好識相點?！?br>我死死盯著她，喉嚨里像咽下了一把生銹的刀片，滿嘴血腥味。
“你明明知道，我前幾年大冬天在后巷用冰水洗菜，風濕已經嚴重到連炒鍋都顛不動了……”
陳雪嗤笑一聲，語氣涼?。?br>“那是你自己的事。許言身子金貴，聞不慣油煙味，你不去后廚難道讓他去？”
這時，辰辰獻寶似的捧起一碗剛燉好的排骨湯，小心翼翼地端到許言面前，滿臉討好：
“言爸爸快趁熱喝，媽媽特意給你加了紅棗補血。不像我那個沒用的親爸，除了渾身油煙味，連個限量版奧特曼都不舍得給我買，還是言爸爸對我最好！”
看著這一幕，我心臟猛地一縮，疼得幾乎彎下腰去。
從小到大，我把辰辰捧在手心里疼。
他忘了，他三歲那年得了嚴重的**，是我連續熬了三個月的夜市，在嗆人的濃煙里，一盤炒面一盤炒面顛勺顛出來的醫藥費。
他更不知道，我不給他買那個上千塊的玩具，是因為陳雪說店里要給許言批營銷經費，扣了我所有的生活費。
我慘笑著看向許言，渾身抑制不住地發抖。
上個月，我熬了十幾個通宵研發的秘制醬料，被許言偷偷拿去參加了市里的美食節。不僅拿了金獎，署的還是他的名字。
我氣不過找他理論，推搡間他自己沒站穩，手背擦破了點皮。
就因為這，陳雪當著全店員工的面狠狠扇了我一巴掌，罵我嫉妒心重，直接停了我的職。
現在，她當著我的面，極其自然地拿紙巾替許言擦去嘴角的湯漬，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辰辰也乖，明天言爸爸帶你去游樂園?！?br>那一刻，我聽到了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死掉的聲音。
兜里的老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老家***發來的短信：
“程先生，您申請的大興安嶺駐點護林員崗位已通過。環境艱苦，且全封閉管理，為期五年，請確認是否明早報到?！?br>看著屏幕上的字，我突然覺得累極了，但也徹底解脫了。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走上前，沒有爭吵，也沒有發瘋，只是平靜地拿起桌上的筆，在離婚協議和放棄**上利落地簽下了名字。
“這婚我離，東西我都不要了?！?br>我把紙扔在桌上，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轉身走向大門。
身后傳來許言假惺惺的聲音：
“淵哥，你別沖動，等我身體好了，這店長我還給你……”
我沒有回頭。
他們誰都不知道，去了那片深山老林，我就再也沒打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