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菌菌盯著電腦屏幕，眼睛干澀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右下角的時間跳成03:17，整棟寫字樓只剩她這一層還亮著燈。中央空調早就停了，空氣悶熱黏稠，她后背的衣服濕透又晾干，留下一圈白色的汗漬。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房東的消息。
“小林啊，這月房租拖了七天了啊，明天再不交你就搬走吧。”
菌菌看了一眼余額：386.72元。
距離發工資還有十二天。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改方案。第十七版了。客戶說“感覺不對”，老板說“再改改”，至于到底哪里不對，沒有人告訴她。
辦公桌上堆著三個外賣盒子，都是前天吃剩的，已經散發出酸腐味。她沒力氣收拾，也沒心思收拾。
隔壁工位的照片墻上，新來的實習生笑得燦爛。那是老板親戚的小孩，昨天剛入職，坐的就是她原來的位置。
“菌菌啊，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優化一些人。”昨天下午，老板把她叫進辦公室，笑瞇瞇地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要不考慮一下別的出路？”
二十四歲，年紀不小了。
她當時什么都沒說，點了點頭，出了辦公室才發覺指甲掐進了掌心。
微信又響了。
老板：“方案怎么樣了？客戶明早就要，你今晚必須改出來。”
后面跟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菌菌盯著那個微笑表情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入職兩年，加了六百多天的班，沒有一次調休，沒有一分加班費。每個月的工資扣除社保和莫名其妙的“績效考核扣款”，到手三千八。
三千八。在這個城市，連個體面地活著都做不到。
她機械地移動鼠標，繼續修改PPT。字體調大一號，圖片往右挪兩厘米，標題換個顏色——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改什么，反正客戶永遠不滿意，老板永遠讓她改。
凌晨四點，她終于撐不住了，趴在桌上瞇了一會兒。
夢里她回到了***老房子。奶奶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手里拿著那面灰撲撲的銅鏡，笑呵呵地說：“囡囡，這鏡子咱家傳了八代，以后就是你的了。”
她想伸手去接，畫面突然碎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手機上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全是老板發的。
“方案呢？怎么還沒發過來？”
“客戶生氣了！”
“林菌菌你到底還想不想干了？！”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的：“你被解雇了，今天來辦離職手續。”
菌菌看著這條消息，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她擦了擦臉，關掉電腦，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一個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綠蘿、幾支筆。全部裝進紙箱，抱著走出了辦公室。
晨光刺眼，街上已經有早餐攤在營業。包子冒著熱氣，豆漿的香味飄過來。她摸了摸口袋，最后決定不吃早飯了。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她發現門鎖換了。
房東的電話打不通，只收到一條短信：“鑰匙在樓下便利店，先把房租交了再來拿。”
菌菌蹲在樓道里，靠著墻，把臉埋進膝蓋。
口袋里只有十八塊錢。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五。她被解雇了，被房東趕出來了，在這座城市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她忽然想起***老房子。
那房子在城郊的老街區，馬上就要拆遷了。自從奶奶去世后，她很少回去。但那里還有一把備用鑰匙，藏在門口的花盆底下。
打車太貴，她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鐘的路，終于到了老房子。
推開門的瞬間，灰塵撲面而來。
屋子里空空蕩蕩的，值錢的東西早就被親戚搬走了。只剩下一些破爛家具，和一個落了厚厚灰塵的木箱子。
菌菌打開木箱子，里面是一些舊衣服和雜物。在最底層，她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是那面銅鏡。
奶奶留給她的銅鏡。
她把它拿出來，用袖子擦了擦灰。銅鏡灰撲撲的，鏡面模糊得照不出人影，背面刻著復雜的紋路，中心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石頭。
“傳了八代……”她喃喃自語，“有什么用呢？”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暴雨毫無征兆地砸下來，雨水從破損的窗戶濺進來，打在她身上。
她握著銅鏡，忽然覺得一陣委屈涌上來。
憑什么？
憑什么她那么努力，卻連房租都付不起？憑什么她任勞任怨，卻被一腳踢開？憑什么別人輕輕松松就能過上好日子，她卻連活著都要拼盡全力？
她狠狠地把銅鏡摔在地上。
銅鏡彈了兩下，沒有碎。倒是她的手被什么東西劃破了，鮮血滴在鏡面上。
就在那一瞬間——
銅鏡突然發出刺目的紅光。
那顆暗紅色的石頭像活了一樣，光芒流轉。鏡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鏡中傳來。
菌菌來不及尖叫，整個人就被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