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生銹的鈍刀，沿著她的骨頭，一寸一寸往里割。
沈照微恢復意識時，最先聞到的是血腥味。
濃稠、黏膩，混雜著某種藥草焚燒后的苦澀氣息，堵在喉嚨里，令人作嘔。
她試著動了一下手腕。
“嘩啦——”
鎖鏈碰撞的聲音驟然響起。
下一刻，尖銳的劇痛從掌心貫穿至手臂。沈照微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被兩枚漆黑的長釘牢牢釘在祭臺上。
鮮血順著蒼白的手腕緩緩流下，沿著祭臺上繁復的紋路不斷向外蔓延。
那些紋路仿佛活物一般，貪婪地吞噬著她的血。
而在她的丹田上方，一把薄如蟬翼的銀色小刀正懸在半空。
刀鋒寒光凜冽。
距離她的身體，只剩半寸。
“微微，你醒了？”
一道略顯疲憊的聲音從祭臺下方傳來。
沈照微艱難地抬起頭。
說話的是一名身穿玄色錦袍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威嚴，鬢角卻已經染上幾分霜白。此刻，他正站在祭臺下看著她，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然而，那一點愧疚并不足以讓他命人停下陣法。
“別怕。”
男人放緩語氣，像是在安慰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取靈根的過程雖然痛苦，但三長老已經為你準備好了止痛丹。只要你主動配合，最多損傷一些修為，不會傷及性命。”
沈照微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越過男人，落在祭臺另一側。
那里躺著一名白衣少女。
少女雙目緊閉，烏發散落在身下，巴掌大的臉上毫無血色。她的呼吸極其微弱，仿佛隨時都有可能香消玉殞。
幾名醫修圍在少女身邊，不斷將靈力送進她的身體。
每個人的動作都小心翼翼，唯恐弄疼了她。
相較之下，被鎖靈釘貫穿雙手、渾身是血的沈照微，仿佛才是那個無關緊要的人。
“家主，不能再拖了。”
祭臺旁，一名白發老者沉聲開口。
“清瑤小姐體內的寒毒已經侵入心脈。若不能在一炷香內完成換靈儀式，即便大羅金仙降世，也救不了她。”
玄衣男人臉色一變。
他重新看向沈照微，語氣里多了幾分強硬。
“微微，清瑤自幼體弱，這些年受了太多苦。”
“你擁有混沌靈根，即便失去一條，往后依然可以修煉。可清瑤若沒有這條靈根，她連今晚都熬不過去。”
“你是姐姐。”
“讓一讓她，也是應該的。”
讓一讓她。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無數陌生記憶如同鋒利的碎片，猛地刺進沈照微的腦海。
她的臉色陡然蒼白。
沈家嫡女，沈照微。
出生時天降異象，被檢測出千年難遇的混沌靈根。
五歲引氣入體。
十歲煉氣大**。
十五歲筑基成功。
她原本應該是沈家最耀眼的天才。
直到十年前，沈家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孤女。
沈清瑤。
沈清瑤身體不好，所以沈照微要讓出自己的院子。
沈清瑤害怕孤獨，所以沈照微要把從小陪伴自己的侍女送給她。
沈清瑤修煉需要靈藥，所以沈照微歷經生死從秘境中帶回來的靈藥，也要讓給她。
每一次，沈家人都會告訴她：
“你是姐姐。”
“清瑤身體不好。”
“你就讓讓她吧。”
原主不愿意讓，便成了驕縱惡毒、不容養妹的沈家大小姐。
后來，沈清瑤被檢測出天生絕脈，活不過十八歲。
恰好有一位醫修提出，可以用混沌靈根替她重塑經脈。
于是今日，沈照微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騙入祭臺，封住修為，釘穿雙手。
只為取出她的混沌靈根，移植給沈清瑤。
荒謬的是，這些事情她全都見過。
準確來說，是讀過。
這里是一本名為《仙途》的修仙小說。
書中的女主沈清瑤雖然出身卑微，卻天性善良。她一路獲得無數強者愛慕，最終掃平魔域、飛升成神。
而沈照微，則是書中那個處處嫉妒女主、不斷陷害女主的惡毒女配。
原著里，沈照微不愿獻出靈根，在祭臺上破口大罵，甚至試圖與沈清瑤同歸于盡。
最終，她被未婚夫裴行舟親手制服。
混沌靈根被挖，金丹碎裂。
沈清瑤因為這條靈根重獲新生，一躍成為絕世天才。沈照微卻不知悔改，繼續與她作對。
后來，沈照微勾結魔族的事情敗露。
她被廢去修為，剖出金丹，掛在仙盟城門上暴曬七日。
臨死前，沒有一個人為她收尸。
“……”
沈照微閉了閉眼。
好消息，她穿書了。
壞消息，她穿成了開局就被挖靈根、結局死無全尸的惡毒女配。
更壞的消息是，刀已經架在她的丹田上了。
根本沒給她留下逃跑的時間。
“姐姐……”
一道虛弱的聲音忽然響起。
原本躺在祭臺另一側的沈清瑤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剛抬起半邊身體，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
鮮紅的血沿著她的唇角流下。
圍在她身邊的醫修頓時亂作一團。
“清瑤！”
沈父臉色大變，立刻快步走到她身邊。
“你現在還不能亂動。”
“父親……”
沈清瑤抓住沈父的衣袖，眼中蓄滿淚水。
“放了姐姐吧。”
“靈根是姐姐的東西，她不愿意給我，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想因為自己，讓姐姐恨上整個沈家。”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病中的沙啞。
每說一句話，臉色便蒼白一分。
沈父眼中的心疼幾乎化為實質。
“胡說什么？”
“你也是我的女兒，我怎么可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沈清瑤輕輕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可姐姐怎么辦？”
“若沒了混沌靈根，她一定會難過的。”
“姐姐那么驕傲，怎么可能接受自己變成普通人？”
聽上去，她句句都在替沈照微著想。
可話里話外，都在提醒眾人——
沈照微不愿意獻出靈根。
是因為她自私。
因為她驕傲。
因為她把自己的修為，看得比妹妹的性命更加重要。
果然，祭臺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清瑤小姐都這樣了，還在替她說話。”
“大小姐擁有混沌靈根這么多年，用掉的天材地寶不計其數。就算沒了一條靈根，也比普通人強得多。”
“親妹妹都快死了，她居然還不肯救。”
“什么親妹妹？清瑤小姐只是養女。”
“養女又如何？這些年，清瑤小姐對她還不夠好嗎？”
“若換成是我，別說一條靈根，就算要我半條命，我也會救人。”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沈照微耳中。
她聽得幾乎想笑。
這些人站在祭臺下，刀子沒有落在他們身上，自然一個比一個慷慨。
沈清瑤像是聽見了那些議論，急忙開口：
“你們不要責怪姐姐。”
“是我的命不好，怨不得任何人。”
她越是這么說，眾人看向沈照微的目光便越發鄙夷。
沈照微卻沒有理會那些人。
她的目光停留在沈清瑤身上。
按照原著描寫，此時的沈清瑤應該已經寒毒攻心，陷入深度昏迷。
可剛才，她分明看見沈清瑤藏在袖中的手指動了一下。
就在那名白發長老提到“一炷香”時。
而且，沈清瑤嘴角流出的血顏色鮮紅，不像中了多年寒毒，反而像是故意咬破了舌尖。
她究竟是真的病入膏肓，還是……
沈照微尚未想明白，一道冷冽的聲音便從人群后方傳來。
“還沒有開始？”
周圍驟然安靜。
眾人主動讓開一條道路。
白衣青年緩步走來。
他身形修長，腰懸長劍，眉眼冷峻如山巔積雪。尚未靠近，凜冽的劍意便已經讓祭臺四周的溫度下降了幾分。
裴行舟。
問劍宗少主。
原主名義上的未婚夫。
也是原著中最早愛上沈清瑤的男人之一。
裴行舟走到祭臺前，目光先落在沈清瑤身上。
看到她唇邊的鮮血，他眉間頓時浮現出一抹擔憂。
“清瑤的情況如何？”
白發長老嘆氣道：
“寒毒已經侵入心脈，不能再拖了。”
裴行舟這才看向沈照微。
四目相對。
沈照微從他眼中看見的不是心疼，而是不加掩飾的失望與厭煩。
“沈照微。”
裴行舟冷聲開口。
“只是取出一條靈根，不會要你的性命。”
“清瑤直到剛才還在替你求情，你卻因為一己之私，置她的性命于不顧。”
“你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冷血？”
沈照微望著他，忽然問：
“只是取出一條靈根？”
裴行舟眉頭微蹙。
“有三長老親自主持儀式，你不會有性命之憂。”
“既然取靈根這么安全，不如挖你的？”
沈照微語氣平靜。
“你是變異冰靈根，與沈清瑤的體質也算契合。你又如此在意她，想必很愿意舍己救人。”
裴行舟神色一沉。
“胡鬧！”
“怎么到了我這里就是胡鬧？”
沈照微輕輕扯了一下嘴角。
“裴少主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本事，倒比你的劍術厲害多了。”
“你！”
裴行舟眼中閃過怒意。
沈清瑤急忙抓住他的衣袖。
“行舟哥哥，你不要怪姐姐。”
“她只是太害怕了。”
她看向沈照微，淚眼朦朧。
“姐姐，如果你實在不愿意，便算了吧。”
“我本來就是沈家撿回來的孩子，能夠多活這些年，已經足夠幸運了。”
“能成為你的妹妹，也是我這一生最開心的事。”
說到最后，她像是耗盡了全部力氣，無力地靠進裴行舟懷中。
裴行舟下意識將人扶住。
他看向沈照微的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
“你滿意了？”
沈照微：“？”
她什么也沒做。
怎么就滿意了？
“沈照微，清瑤若是因此出事，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裴行舟一字一句道。
腦海中屬于原主的情緒驟然翻涌起來。
酸澀、委屈、不甘。
還有一絲近乎卑微的期待。
這具身體依然本能地在意著裴行舟的看法。
沈照微的心臟傳來細密的刺痛，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意。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情緒。
永遠不會原諒她？
正好。
她也沒打算原諒他們。
“時辰已到。”
白發長老看了一眼即將燃盡的香，神色凝重。
“家主，不能再猶豫了。”
沈父閉了閉眼。
再次睜開時，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愧疚已經消失不見。
“動手。”
兩名護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沈照微的肩膀。
沈照微試圖調動靈力，丹田卻是一片死寂。
鎖靈釘不僅封住了她的修為，還在不斷抽取她的靈氣。
三長老走上祭臺。
銀色小刀落進他手中。
他看著沈照微，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對混沌靈根的貪婪與狂熱。
“大小姐，取靈根的過程中切忌抵抗。”
“你越是掙扎，便越痛苦。”
三長老將刀尖抵在她的丹田上，語氣冷漠。
“況且，這是家主的命令。”
“你身為沈家女兒，享受沈家多年供養，也該為家族付出一些了。”
鋒利的刀尖刺破衣料，觸及皮膚。
鮮血很快滲了出來。
沈照微額角冒出冷汗。
她死死盯著那把刀，大腦飛速運轉。
力量懸殊。
修為被封。
雙手被鎖。
周圍至少有三名金丹期修士。
她剛剛穿來，連這具身體的功法都不熟悉。
硬闖只有死路一條。
難道她真要按照原著劇情，被活生生挖走靈根？
就在銀刀即將深入血肉之際，冰冷而機械的聲音突然在她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意識蘇醒。
劇情維護系統綁定中。
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百。
綁定成功。
沈照微眸光驟然一凝。
系統？
下一刻，一塊半透明的光幕出現在她眼前。
當前世界：《仙途》
宿主身份：惡毒女配沈照微
主線任務：維護原著劇情，幫助天命之女沈清瑤飛升成神。
警告：宿主不得做出嚴重偏離原著劇情的行為。
偏離程度超過百分之十，將受到電擊懲罰。
偏離程度超過百分之五十，將被立即抹殺。
鮮紅的字體接連浮現。
緊接著，一條新的任務跳了出來。
新手任務已發布。
請宿主主動獻出混沌靈根，救治天命之女沈清瑤。
任務獎勵：回春丹一枚。
失敗懲罰：立即抹殺。
沈照微盯著任務內容，沉默了足足三息。
她被氣笑了。
不主動獻出靈根，會被強行挖走。
反抗原著劇情，會被系統抹殺。
即便順從，也只能得到一枚治療皮外傷的回春丹。
這系統連裝都不裝一下。
分明就是要踩著她的尸骨，為沈清瑤鋪出一條飛升大道。
請宿主盡快完成任務。
倒計時：十、九、八……
系統開始催促。
與此同時，三長老手里的銀刀已經刺入她的皮膚。
劇痛襲來。
沈照微的臉色愈發蒼白，眼神卻一點點冷靜下來。
越是危險，她越不能慌。
系統控制的是劇情。
任務要求她“主動獻出混沌靈根”。
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沈照微忽然在心中問：
“系統，只要我主動獻出靈根，便算完成任務？”
是。
“必須由三長老取出來？”
系統停頓片刻。
任務未作此項要求。
“必須保證移植成功？”
任務未作此項要求。
沈照微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必須保證沈清瑤得到一條完整的混沌靈根？”
這一次，系統沉默的時間明顯更長。
仿佛某種看不見的程序正在飛快運轉。
片刻后，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任務未作此項要求。
沈照微笑了。
她找到活路了。
任務只要求她主動獻出混沌靈根。
卻從來沒有規定——
她獻出去的靈根，必須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