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輝和王韜是雙胞胎兄弟，今年二十三歲，剛從大學畢業(yè)。倆人長著幾乎一樣的臉，只是性格截然不同：弟弟肖輝沉得住氣，做事有條理，哥哥王韜話多，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這會兒，他們穿著嶄新的迷彩作訓服——今天起，他們就是新兵了。
福寧火車站候車大廳里擠滿了人，大多數(shù)都是新兵和來送行的家屬。肖輝和王韜站在角落，身邊沒有旁人，只有彼此。
王韜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指尖在邊框上敲來敲去。
“還沒回？”肖輝問。
“沒有。”王韜把手機翻了個面，又翻回來，“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微信也不看。”
“你活該。”肖輝說，“走之前才跟人家說，換誰都得氣。”
“我當時不知道怎么開口。”王韜聲音悶下去，“說了她肯定攔，不說又瞞不住。我選了個最爛的方法，我知道。”
肖輝沒接話。廣播里正在播列車時刻，人流往里涌，**們在隊伍前面喊著“按車次排好，別走散”。
“她該不會真不來了吧？”王韜忽然說。
“她來不來，你都得走。”肖輝看著他，“車不等人。”
“我就是……”王韜搓了把臉，“再見一眼也行。”
肖輝沒再說什么。他轉身往候車廳里擠：“我去前面聽點名，你在這等著。別亂跑，電話開著。”
“知道了。”王韜應了聲，但腳步沒動，還在原地打轉，眼睛盯著大門口。
候車廳里更吵。幾個**已經扯著嗓子開始整隊，肖輝擠到隊伍側面站著，目光時不時掃向門口。點名還沒開始，但隊列已經拉起來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大概過了十分鐘，帶隊**拿出一本點名冊，抬高嗓子：
“李偉祺！”
“到！”
“張宇杰！”
“到！”
一個接一個名字喊過去，應答聲此起彼伏。肖輝豎著耳朵聽，但眼神一直往門口飄。
“肖輝！”
“到！”他猛地喊了一聲，音量比預想的大，旁邊有人偏頭看他。
翻頁。
“王韜！”
沒有回應。**頓了一下，目光從冊子上抬起來，掃了一圈隊列。
“王韜！”第二遍。
肖輝心猛地躥到嗓子眼。他按下通話鍵，對面還是那句“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王韜！”第三遍，**的聲音開始沉了。
“到！”
聲音從后方人群里擠過來，帶著喘，有點破音。肖輝回頭，看見王韜正從人堆里硬鉆出來，額頭上全是汗，背包帶歪到一邊，衣領上的魔術貼也敞著。
**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兩秒：“下次注意。部隊里遲到不是小事，你自己掂量。歸隊。”
“是！”王韜跑過來，在肖輝旁邊站定，胸口那朵大紅花跟著呼吸一起一伏。
肖輝壓低聲音，拿胳膊肘懟了他一下：“你搞什么！就差一點，你沒聽見點名？”
“聽見了，聽見了。”王韜還喘著，抹了把臉，眼神卻又不自覺地往手機屏幕上掃了一下，“……她沒來。我剛才又出去看了一圈。”
“你站在這，她來了也找得著你。你瞎跑什么。”肖輝說，“你看你這領子。”
王韜低頭，把衣領上那魔術貼笨手笨腳地貼回去，手指有點不聽使喚。
“全體都有！”**環(huán)視一圈，“最后檢查行李，準備登車！”
隊伍開始往前挪。肖輝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跟上隊伍。王韜走在旁邊，手機已經揣進兜里了，但手還插在兜里握著那個屏幕。
檢票口過了就是月臺。軍綠色的車廂門敞著，肖輝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王韜把倆人的背包都塞進行李架，然后在旁邊坐了下來。
汽笛響了一聲，接著第二聲。車身震了一下，開始慢慢往前滑。
月臺上的人影朝后退去，那些揮著的手、喊的話，隔著車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悶悶的聲響。
肖輝靠窗坐著，看著外面的縣城街道一點點變矮、變遠。說不清是什么感覺，走了，真走了，昨天還在家里收拾行李，現(xiàn)在已經坐在往西開的火車上了。
“她不會真跟我分手吧。”王韜忽然說，聲音很小。
肖輝轉頭看他。王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車頂，手擱在膝蓋上，指尖還在無意識地**褲縫。
“你都問了八百遍了。”肖輝說，“你給她留個話，把車次告訴她。她想找你，有的是辦法。”
“我留了。”王韜說，“她沒回。”
“那你就等著。”
王韜沒再說話。車身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窗外的田野開始多起來，電線桿一根一根往后退。
肖輝靠著窗，眼皮慢慢沉了下去。昨晚收拾東西到凌晨，一宿沒怎么睡。車廂輕微的搖動像搖床，他腦袋開始往下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肩膀上多了點重量——是自己的頭不知怎么就歪到旁邊去。王韜肩膀很寬，熱乎乎的，帶著點汗味和迷彩服上那股新布料的氣味。
迷迷糊糊里，他隱約感覺到有人拿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臉，很快，像在試探什么。
然后耳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真煩。他心里想。但嘴角還是動了一下。
窗外的夕陽貼在山坳上，整條鐵軌都鍍了一層暖光。列車繼續(xù)往前開，穿過一片又一片明暗交錯的光影，往西邊去。
福寧站站臺上，林薇跑過來的時候，列車已經開走快十分鐘了。她站在空曠的月臺上，風把頭發(fā)吹得滿臉都是，車站廣播還在播下一趟列車的檢票信息。
她掏出手機。十二個未接來電，十二條微信通話請求，全部來自同一個名字。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了一行字——
“王韜，路上小心。你等我，我將來會來找你。”
發(fā)送。
她把手機收起來，抹了把臉，轉身往外走。
出租車還等在廣場邊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個地名。
車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