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向南的晚風不回頭
女兒高燒四十度,***老師打了我六個電話。
我在手術臺上下不來,把消息發給了周牧野。
他離***八百米,開車三分鐘。
兩小時后我下了手術臺,老師說孩子是自己園長背著送的醫院。
沒有任何家長來過。
我打周牧野電話,占線。
登上他抖音賬號,最新一條視頻正在直播。
他蹲在一個粉色城堡前,幫一個扎雙馬尾的小女孩吹生日蠟燭。
彈幕刷滿了"好爸爸""暖男"。
評論區置頂是一個女人的號,艾特他:
謝謝周哥百忙之中來給我家甜甜過生日,甜甜說最喜歡周叔叔了!
他回復了一個抱拳的表情,配文字:
叔叔的小公主,必須寵。
我翻到上個月女兒生日那天,他一條動態都沒有。
因為那天他說公司年審,連視頻都沒接。
我關掉手機,在醫院走廊站了很久。
護士抱著我女兒出來,小臉燒得通紅,嘴里還在說胡話:
"爸爸來了嗎......爸爸說過最喜歡我的......"
周牧野,她燒到說胡話想的人是你。
而你正在給別人的孩子當"好爸爸"。
這個家,我一個人扛得起,也一個人拆得掉。
......
"沈醫生,孩子燒退了,但要留院觀察。"
值班的護士把體溫計遞給我,壓低了聲音。
"好,謝謝。"
我接過體溫計,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三十七度五。
降下來了。
我拉過被子,給病床上的杳杳蓋好。
她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白色的被單里,呼吸還有些沉重。
睫毛上掛著沒干的淚珠。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
周牧野發來一條微信。
"在加班?晚上不用等我吃飯了,有個大客戶要見。"
大客戶。
我切到抖音,刷新了一下。
他那條給林甜甜慶生的視頻,點贊已經過了五千。
評論區里,秦語桐又回復了他一句。
甜甜說,以后要周叔叔當她的專屬騎士。
他回了一個摸頭的表情包。
專屬騎士。
我把手機鎖屏,放在床頭柜上。
病房門被推開。
周牧野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粉色的紙袋。
身上帶著淡淡的奶油味,還有一股很熟悉的香水味。
是秦語桐常用的那款,寶格麗的大吉嶺茶。
"怎么搞的?"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床上的杳杳,眉頭皺著。
"不是在***好好的嗎?怎么突然燒這么高?"
"流感。"
我聲音很輕,怕吵醒孩子。
"你接了老師六個電話,都沒接通嗎?"
他愣了一下,眼神躲閃。
"下午公司開年終會,手機靜音了沒聽見。"
"年終會在粉色城堡開?"
病房里安靜了。
他臉上的表情僵住,然后有點不耐煩。
"你偷看我手機?"
"你沒設私密,全網都能看。"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把紙袋放在桌上。
"甜甜今天過生日,語桐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我順路過去看一眼。"
"順路。"
***離甜甜過生日的游樂場,二十公里。
開車要四十分鐘。
這就是他的順路。
"你能不能別總是這副語氣?"
他扯了扯領帶,語氣里帶著幾分理直氣壯。
"語桐是單親媽媽,甜甜從小沒爸爸,我作為發小,多照顧一點怎么了?"
"你照顧發小的女兒,不接親生女兒的電話。"
"我不知道杳杳發燒了!"
他聲音提高了一度。
杳杳在睡夢中哆嗦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
他壓下聲音,指著桌上的紙袋。
"我這不是一看到消息就趕過來了嗎?還給她帶了生日蛋糕。"
我掃了一眼那個袋子。
透明的包裝盒里,是一塊草莓慕斯。
切角蛋糕。
邊緣還有點變形。
"林甜甜的生日蛋糕,切了一塊帶給杳杳?"
他臉色變了。
"什么叫切了一塊帶給杳杳?這是我特意排隊買的!"
"這家蛋糕店在游樂場里面,不單賣切角,只做整糕定制。"
我看著他的眼睛。
"周牧野,你是把林甜甜吃剩下的,當做彌補給我女兒帶過來了嗎?"
他別過臉,避開我的視線。
"就是一塊蛋糕,小孩子懂什么剩下的不剩下的,有得吃就行了。"
有得吃就行了。
林甜甜有三層定制的翻糖蛋糕,有專屬騎士幫她吹蠟燭。
杳杳只有一塊變形的剩蛋糕。
還在四十度的高燒里,喊著爸爸。
杳杳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看到床邊的人,眼睛瞬間亮了。
"爸爸......"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周牧野趕緊湊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杳杳乖,爸爸在呢。"
"爸爸,你去了哪里......"
杳杳伸出小手,想去抓他的衣角。
"我在***等了你好久,老師說你很忙......"
"爸爸工作忙,這不是來看你了嗎?"
周牧野把那個粉色紙袋提過來。
"看,爸爸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草莓慕斯。"
杳杳看著那塊變形的蛋糕,沒伸手。
"甜甜姐姐也吃這個嗎?"
周牧野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上周甜甜姐姐說,爸爸給她訂了一個好大好大的城堡蛋糕。"
杳杳聲音很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爸爸,杳杳過生日的時候,也可以要城堡蛋糕嗎?"
上周,杳杳的五歲生日。
周牧野說公司年審,走不開。
他連一個視頻電話都沒有打。
只在微信上給我轉了兩百塊錢,讓我帶杳杳去吃頓麥當勞。
周牧野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虛。
"等你下次過生日,爸爸一定給你買個更大的。"
"真的嗎?"
杳杳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真的。"
他答應得很干脆。
就像他曾經答應過無數次的那樣。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秦語桐的電話。
周牧野看了一眼屏幕,立刻站了起來。
"我出去接個電話,公司那邊還有事。"
他快步走出病房。
走廊上很安靜,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怎么了語桐?"
"甜甜鬧脾氣不肯睡覺?你別急,我馬上過來哄她。"
"嗯,我十五分鐘后到。"
他推開門,連外套都沒脫。
"沈棲夏,公司臨時有點急事,我得去處理一下。"
"剛才不是大客戶嗎?"
我坐在床邊,沒有看他。
"現在變成哄林甜甜睡覺了?"
他皺起眉頭,表情變得很不耐煩。
"你非要這么陰陽怪氣嗎?語桐一個人搞不定孩子,我去幫個忙而已。"
"你的親生女兒還躺在病床上。"
"這不是燒退了嗎?"
他理直氣壯。
"你是醫生,你在這里比我管用。甜甜那邊只有我能去。"
甜甜那邊只有他能去。
我低頭看著杳杳。
她的小手死死攥著被角,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去吧。"
我平靜地說。
周牧野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次這么好說話。
"那我明天早上來接你們出院。"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杳杳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過了很久。
"媽媽。"
"嗯?"
"爸爸是不是更喜歡甜甜姐姐?"
我喉嚨像卡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因為甜甜姐姐沒有爸爸,所以爸爸要讓給她。"
杳杳小聲地說,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不疼,我把爸爸借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