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遞過來的那半塊生紅薯
我殺過的人,比城外亂葬崗的墳包還多。
軍醫說,我活不過二十五。
我見血就瘋,劈出去每一刀都數不清砍進去幾寸。但我有法子壓住——只要想著她。想著九歲那年雪夜的破廟里,她遞過來一塊烤糊了的紅薯。
后來她成了護國公府的嫡女,在點將臺上笑著往她爹頭發里別槐花。
滿校場的人都看見我手里的刀掉了。
她不認識我了?
……
娘把我從后窗推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爹倒在鐵砧前,胸口插著曾祖父那把舊刀。刀柄露在外面,血順著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衣角著了火,她在撲。火把她整個人吞進去之前,我看見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看懂了,她讓我跑。
光著腳踩進后山的林子里,背后是整座村子燒起來的聲音。木頭塌了、瓦片碎了。
我在獵戶留下的地窩子里躲了四天。啃樹皮,喝巖縫里滲出來的水。夜里縮在土坑里發抖,一閉眼就是爹胸口的刀和娘身上的火。
第五天我摸回村。屋舍全燒沒了,地面被翻得亂七八糟,連地皮都被人鏟了一層。灶臺底下空了。
爹的鐵砧還在,倒在灰堆里。曾祖父的舊刀插在鐵砧旁邊,我***的時候刀柄上的血已經干了,變成暗褐色,蹭不掉。
我抱著那把刀走了。
走了兩個月,從永州走到京城。
一路上我吃過草根、討過餿飯、跟野狗搶過死耗子。
刀一直抱在懷里,沒松過手。
到京城的時候是冬天,我縮在城南一座破廟的墻角,廟頂漏了半邊,雪從窟窿里飄進來。
她蜷在對面的草堆里。
腳上的鞋破了個洞,露出來的腳趾凍成青紫色。懷里抱著三只貓崽子,小得睜不開眼。
我摸了摸懷里,還有半塊硬饅頭。
昨天碼頭扛貨換的,沒舍得吃完。
我掰了一半遞過去。
她抬頭看我。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一種我見過的東西——是餓出來的警惕,怕人靠近。
我把饅頭放在她面前的草堆上,退回去蹲在墻角,不再看她。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咬了一口饅頭,嚼碎了,吐在手心里,低頭喂給貓崽子。小東西們湊上去舔她的手心,發出細碎的吱吱聲。
我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雪下了整夜。兩個人隔著三只貓崽,背靠著泥墻縮著睡了一覺。
天亮的時候我醒了,她還在睡。嘴角沾著饅頭渣,貓崽子趴在她胸口,她一只手護著它們。
我站起來走了。走到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沒醒。我把懷里那半塊剩下的饅頭也掏出來放在供臺底下,用一片槐樹葉子蓋著。
后來我每天去。
不是每天都找得到吃的,找得到就放半塊,找不到就放一把從碼頭偷的米。每次都用槐樹葉蓋著。她從來沒當面拿過,但每次我第二天再去,供臺底下都是空的。
有一回我放完東西轉身要走,聽見背后有人喊。
「喂。」
我回頭。她站在破廟門口,手里攥著一樣東西。走近了看,是一塊烤糊了的紅薯,皮焦黑,有的地方燒成炭了。她遞過來,嘴角抿著。
「我烤的,你嘗嘗。」
紅薯外頭焦了,瓤還是硬的,沒熟透。我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燙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