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沉篤錯落，砸在老舊木門上，江百景指尖掐進掌心，耳朵貼緊地下室的頂蓋數著節拍，眉峰擰得緊。
身后江千山渾身發顫，單薄的身子縮成一團，昏暗的光線下眼瞳里的不安肆意流露，拽著她的衣角顫聲道：“阿姐，是鞋仙還是邪仙？我怕……”
往日里總先溫聲哄他的江百景一反常態，此刻面色慘白如紙，壓根沒應聲，只一遍遍在心里默數：一，一二，一二三……
她眼底爬滿細密血絲，心底翻涌的恐慌幾乎要破腔而出——按道理這樣會敲門的不是鞋仙便是邪仙，可這節拍竟與二者都對不上，一滴汗珠順著江百景慘白的臉頰滑下。
沒時間耗了。
外頭的東西既已聞到人氣，久不見回應必會破門，屆時她與小山，皆無生路。
周遭黑得窒息，江百景強壓下喉間的澀意，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按住弟弟肩頭，聲線刻意穩著卻仍發顫：“小山別怕，阿姐出去看看，你待在這兒，半點聲都不能出，記住了嗎？”
“可若是邪仙……”
江百景往他掌心塞了枚香囊，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手，笑意里裹著決絕：“放心，阿姐不會有事的。我還等著看小山入朝為官，衣錦還鄉接我享清福呢。”
江千山眼里還凝著遲疑，江百景已利落掀開地下室頂蓋，翻身出去的剎那，咔嗒一聲扣死機關。
若只能活一個，還是弟弟吧。他聰慧過人，該去闖廣袤天地，而非困死在這暗無天日的方寸之地。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依舊執著，江百景立在破舊的木門后深吸一口氣，扣住門栓的手止不住抖，顫聲問：“……誰？”
門外先傳來朽木摩挲般的咯吱異響，緊接著，一道破銅鑼似的刺耳聲滲過門縫，一字一頓，腥氣隱隱：“有……鞋……嗎……”
江百景緊繃的肩猛地松垮，臉上漾出劫后余生的喜意——是鞋仙！傳聞鞋仙討鞋是一定要給的，才可驅邪保歲，護家宅一年無災，總算不是邪祟。
她忙抽開門栓，應聲的語氣里帶著雀躍：“有有……有……”
話音未落，心跳驟然驟停。
門外立著一只近兩米高的怪物，一只巨手抓著只破爛血污的鞋，弓下身子直直塞進她手里，赤紅巨眼緊盯江百景，映出她單薄的身影，嘴角緩緩咧開，腐臭氣息撲面而來。
江百景最后一個念頭，是死死咬住唇，絕不能出聲。
地下室里，江千山聽見外頭傳來模糊悶響，又聞到一陣血腥味，記著阿姐的叮囑不敢出聲，又擔心她出事，便屏住呼吸扒著頂蓋縫隙往外張望，可入目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
忽然，那片黑動了。
江千山渾身僵住，才驚覺那是一只巨大的赤紅豎瞳的瞳孔，驚懼堵得他喘不上氣，死死捂嘴不敢動彈，血腥味蓋住了他的味道，直到那雙眼沒再察覺新的氣息，才緩緩移開。
一滴粘稠腥冷的液體落下，恰好砸在他鼻梁上，涼意刺骨。
他試探著小聲喚：“……阿姐？”
無人應答。
他不敢深想那液體的是什么，伸手去推頂蓋，卻發現機關早已鎖死。心底的僥幸一點點冷卻，哭腔混著捶打聲砸在石板上：“阿姐，阿姐！阿姐……”
要是阿姐不在了，他該怎么辦？
寒意從心底竄起，裹住全身，他咬著牙瘋了似的捶打石板，指節撞得青紫，指骨斷裂的脆響混在悶響里，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只一門心思要砸開這機關。
終于，機關被捶得松動，石板滑開。
江千山爬出地下室時，天邊已露微光，滿地干涸的暗紅血跡刺得他雙目赤紅，耳中嗡鳴作響——阿姐甚至連一聲痛哼都沒留下。
“啊——阿姐！阿姐！”
江千山此時嗓子早已喑啞，嘶啞的嘶吼聲如瀕死困獸的哀鳴，他跌坐在地，手腳并用地爬向那灘血跡，指尖撫過冰冷地面，卻連半片衣裳殘片都尋不到。
血泊中央，孤零零躺著一只破爛的鞋，沾染著暗紅血漬，猙獰刺目。
“爹，萬一被人發現，我定會被仙法者處死的！”
“蠢貨！**就兩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定是都被吃了，怕什么？趕緊抹了痕跡，絕不能留把柄！”
木門被猛地推開，話音戛然而止，里長父子與血泊中雙目赤紅的江千山撞了個正著。
江千山抽噎半晌才勉強站起，鼻梁上的腥液仍凝著，聲音破碎：“里長，邪仙，有邪仙，快……快叫仙法者，給阿姐報仇……”
里長見他好像沒有聽見方才的對話，悄悄松了口氣，眼底淬了狠，面上卻堆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小山，跟我來，我帶你去找仙法者。”
悲慟與恨意填滿胸腔，江千山呼吸都困難，哪里顧得上細想，毫不猶豫地抬腳跟上。
極致的情緒早已沖昏理智，他滿心滿眼都是為阿姐報仇，直到幾步之遙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江千山才猛地回神，滿眼錯愕：“里長，我們不是去找仙法者抓怪物嗎？”
里長沉默不語，一旁他兒子嗤笑出聲，語氣囂張又惡毒：“找仙法者？讓他們知道怪物是我不小心放出來的，我豈不是死定了？江千山，要怪就怪你姐弟倆沒爹沒娘沒權勢！江百景若早從了我，何至于此？你就帶著這秘密，去找你阿姐陪葬吧！”
話音剛落，他猛地發力，狠狠將江千山往深淵推去！
江千山下意識扒住崖邊碎石，斷裂的指骨被扯動，劇痛鉆心，他目眥欲裂，嘶吼道：“是你！是你引來的邪仙！”
“是又如何？”里長兒子俯身睨著他，語氣輕蔑，“全鎮就你們無依無靠，不引去你家，難道引去我家？”
江千山眸中怒火滔天，額上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你給阿姐償命！”
他與阿姐是孤兒，阿姐已死，這世上再無一人會為他伸手，崖邊只剩索命的**。
“廢話少說，**吧！”
里長兒子抬腳，狠狠踩在他扒著崖邊的手上，江千山指尖一松，身體如斷線紙鳶墜向萬丈深淵，一聲不甘的怒吼，轉瞬就被山風吞沒。
里長兒子往崖下啐了口唾沫，將那只**也一并狠狠踢下去，冷笑道：“萬米斷崖，江千山必死無疑，永絕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