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煙火------------------------------------------。，一截手臂粗的松枝應聲而斷。，樹冠里先傳來一聲含混的抱怨。，一個圓滾滾的身影隨著松針一同掉了下來，落地時還翻了半圈，壓得枯葉沙沙作響。，懷里抱著半包沒吃完的松子，先檢查松子有沒有撒，再摸了摸自己的后腰。“你們練劍就練劍，專挑我睡覺的樹下動手，是怕今日功課太少，想順便練練謀害同門？”，一身紅衣在松林里格外醒目：“五師兄，這地方明明是我先來的，你什么時候爬到樹上的，我怎么沒看見？我要是爬樹都能讓你看見，這些年跟師父下山，豈不是白躲了那么多回飯館掌柜？”，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偷看人家廚子做菜，被發現以后挨打，那不叫修煉身法。能躲過去便是好身法，至于是躲飛劍還是躲搟面杖，練出來的腿腳總不會騙人。”，把最后幾顆松子倒進嘴里，含糊地說道，“顧師弟，你最近跟著小師妹混久了，眼界也窄了。”，排行也在他后面，論規矩確實該叫一聲師兄。，平日里連聞停杯的酒都敢合伙藏，哪有那么多正經禮數。，只側過身，給寧雪棠讓出路來。，便知道事情不妙。
寧雪棠已經提劍追了過來：“五師兄，你又在這里偷懶，我今日非得替聞師叔管管你！”
她一劍當然不會真往要害招呼，劍鋒卻快得很，轉眼封住了裴安生左邊的空隙。
顧懷璧沒有拔劍，只從右側繞來，顯然是想和她一起把人堵住。
裴安生身形不高，腰身卻比同齡人寬出一大圈，看著實在不像能鉆空子的模樣。
偏偏兩人剛要合攏，他肩頭一縮，腳下斜斜踏出半步，整個人便從那點還沒完全合上的縫隙里滑了出去。
寧雪棠回身又追，顧懷璧也笑著抬手攔路。
三人在松林間繞了幾圈。
裴安生沒有他們劍法利落，逃起來卻像早把每棵樹、每塊石頭的位置記在了心里，前一刻還被堵在樹根旁，轉眼便借著一截橫枝蕩出兩丈。
寧雪棠追得氣惱，索性飛起一腳踢向他的衣擺，結果只踢落幾片松針。
裴安生落到一塊青石上，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見二人還要過來，立刻抬手：“再追下去，今晚誰也別想吃烤兔。”
寧雪棠腳步頓住。
顧懷璧也很識時務地收了手。
太微劍宗雖不禁葷食，山中膳房卻常年清淡。
長老們修為高深，吃不吃都無所謂，年輕弟子尚未辟谷，日日對著青菜豆腐，心境再好也難免生出幾分塵念。
裴安生別的本事尚未顯露多少，一手**的功夫卻早已在同輩間有了口碑。
寧雪棠把劍收回鞘中，走到青石下仰頭看他：“今日不烤兔，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種山雞，皮要脆些，別又把一邊烤焦了。”
“上次那只烤焦，是你催得太急。”
“你分明是吃著吃著睡著了。”
“廚子守著火睡一會兒，那叫養神，你年紀小，不懂其中門道。”
顧懷璧看著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忍不住笑道：“五師兄，山雞我去捉，柴也由我來拾，你若還能把肉烤焦，今日便怪不到小師妹頭上了。”
“顧師弟這話聽著像幫忙，細想卻不大厚道。”裴安生從青石上跳下來，落地時輕得幾乎沒揚起塵土。
“罷了，看在你肯出力的份上，再燉一鍋菌湯。前幾日我在北坡尋到些竹蓀，正好讓你們開開眼。”
寧雪棠這才滿意，轉身便催顧懷璧去捉山雞。
鶴眠坪離宗門正殿頗遠，巡山弟子也不常經過。
三人對此處熟得很，哪里有泉水，哪里避風，哪片林子里的野物最肥，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說到底，修行宗門里規矩再多，也管不住幾個半大孩子想方設法給自己添頓好飯。
沒過多久，林間便升起炊煙。
裴安生坐在火邊處理山雞，動作比練劍時認真得多。
他先用細鹽抹過雞皮，又從隨身的小布包里取出幾樣香料。
聞停杯嗜酒，他卻不怎么喝，小時候被灌過兩回，吐得昏天黑地，從此師徒二人在這件事上各走各的路。
師父找酒，徒弟找吃的，誰也沒能把自己的愛好傳給對方。
“火小一點。”裴安生伸手撥開顧懷璧剛添進去的粗枝，“肉還沒熟透，外皮先糊了，待會兒你吃糊的那一面？”
顧懷璧依言抽出半根木柴：“你在吃上倒是從不偷懶。”
“這話說得不對，我不是不偷懶，是餓肚子這件事不能指望別人替我受著。”
寧雪棠蹲在旁邊，眼睛一直跟著滴油的山雞轉：“五師兄，我最喜歡吃你烤的肉了。”
裴安生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寧雪棠也覺出這話聽著不對，連忙補充：“我是說，你烤出來的肉。”
“這還差不多。”裴安生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這一身肉養了八年，輕易不能拿來待客。”
顧懷璧沒忍住，先笑出聲來。
寧雪棠抓起一顆松果砸向裴安生，也跟著笑了。
日頭漸漸西斜，金色的光從松枝間漏下來。
三人圍著火分食山雞，菌湯在小鍋里咕嘟作響，香氣順著林風飄出很遠。
寧雪棠說起今日練劍時又被父親挑了多少毛病，顧懷璧替她指出幾處確實該改的地方，話還沒說完，便被她塞了一塊雞腿堵住了嘴。
裴安生抱著碗靠在樹下，偶爾插一句話，大多數時候只管吃。
他在太微山上人緣不壞，并非因為修為多高，也不是因為真傳弟子的身份。
一個脾氣隨和、從不擺架子，還肯在清淡得叫人發愁的山里替同門烤肉的人，總歸很難讓人生出惡感。
林外，聞停杯提著酒葫蘆走到一半，聞見香味便偏了方向。
他站在樹影里看了一會兒。
裴安生正和寧雪棠爭最后一塊雞翅，明明手快，搶到以后卻又嫌她吵，轉手丟進她碗里。
顧懷璧坐在旁邊添柴，衣袖上沾了煙灰，三個人說說笑笑，與山中尋常少年并無分別。
聞停杯沒有進去。
他仰頭喝了一口酒，轉身沿來路慢慢走遠。
直到林間的笑聲被風吹散，他才回頭看了裴安生一眼。
八年前，他為何會冒著那場暴雨趕到泣雨峽，從未向這個孩子解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