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殊。
十七歲，高三，一中異能預備班。天賦測評C+，體測中游偏上，模擬對戰十二場輸了八場。班主任周老師對我的評價是"基礎還行，就是不夠狠"。同學對我的評價就更簡單了——"梁殊啊，就那樣吧，不拖后腿也不出頭。"
不上不下，不咸不淡。不會被人瞧不起，也不會被人記住。
所以我才自稱"王"。
因為如果我自己不喊出來，就沒人會替我喊了。
一中的異能預備班在城東，放學要走十五分鐘才能到公交站。我懶得擠大路，平時都抄一條巷子近道。這條巷子窄，兩邊的墻大概有三米高，頭頂只露一條天空，白天都灰蒙蒙的。燈壞了兩盞沒人修，晚上走有點瘆人。但我走了兩年，從來沒出過事——直到今天。
那天我咬著根棒棒糖，荔枝味的，糖在嘴里從左腮滾到右腮，書包單肩挎著，腳步拖拖拉拉。巷子里除了我的腳步聲就是遠處偶爾一兩聲狗叫，安靜得像被世界忘了。
然后我聽見了哭聲。小孩的哭聲，夾著一個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我步子慢了半拍，糖從右邊滾回左邊。又走了兩步，哭聲更清楚了。我貼著墻根探頭看了一眼。
三個男的，職校模樣，十七八歲上下。其中一個臉上有條疤，正蹲在一個小孩面前拍他的臉。小孩看起來最多十一二歲，校服被扯爛了半截，書包帶子斷了，臉上全是淚痕。疤臉男旁邊還站著一個特別壯的，手插兜里冷笑；另一個瘦高個手里捏著一根甩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自己的掌心。
三個人身上都有異能波動的痕跡——不重，一階左右，但在一個沒覺醒的小孩面前就是天塹。
"你哥欠了我們多少錢你知道嗎？"疤臉男拍了拍小孩的臉，"你哭有用嗎？哭能當錢花？"
小孩縮在墻角，嘴唇抖著說不出話，眼淚從下巴尖往下滴。
我縮回頭。靠在墻根上，仰頭看那條窄天空。
先理性分析一下。
一打三，對面都是已經覺醒的一階，我這邊的本錢是什么？C+天賦，沒覺醒，體測中游，模擬對戰勝率33%。體能課教的那些東西對付一個還行，三個一起上——我大概率躺，小概率進醫院。報警？來得及嗎，那小孩現在就在挨。繞路？這條巷子就這么窄，我掉頭走，他們不會知道我經過過。沒人會怪我。別說別人，連我自己都不會怪我自己。一個預備班學生，沒覺醒，面對三個一階覺醒者，繞路是正常的。
我點了點頭。對，繞路。正常人都會這么選。
小孩又哭了一聲。"求求你們，我哥真的不在家……"
我被那聲"求求"釘在原地。
腦子里突然翻上來一個畫面。兩年前。另一條巷子。另一個小孩。我那時候也是路過，也是聽見了哭聲，也是猶豫了。然后我沖了。我把那個小孩拉起來了。他叫阿秋，跟了我兩年，叫了兩年"哥"。他死的那天，我猶豫了零點五秒。就零點五秒。阿秋擋在我前面，然后他沒了。
他最后一句話是："哥，跑啊，愣著干嘛？"我跑了。我活下來了。從此我繞著巷子走了兩年。但是那個小孩呢？那個縮在墻角的、校服被扯爛了的、哭著說"求求你們"的小孩——我繞了，誰管？
我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我把棒棒糖棍子吐了。
"喂——！！！"
一步邁出去。嗓門拉到了這輩子能到的最大。整條巷子都被我這一嗓子炸出回音。
"三個打一個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沖本王來啊！！！"
那三個人齊刷刷回頭。疤臉、壯男、甩棍男。六只眼睛釘在我身上，從校服看到鞋子，從C+波動看到空空的拳頭。小孩也看著我，滿臉是淚，眼里的光像燈絲快要斷掉的燈泡——但還亮著。
"***誰？"疤臉站起來，比我矮一點但肩膀寬我半圈。
我把校服外套一甩——甩到一半，右邊袖子掛墻釘上了，撕拉一聲。我沒空管，往前走了一步："一中，梁殊。"
"一中？預備班的？"疤臉看了看我的校徽，笑了。"一個沒覺醒的廢物也來充大爺？"
"沒覺醒照樣能揍你們。"
然后他們就沖了。
第一個是壯男的拳頭，直拳砸我面門。預備班第一課就是"挨打要會躲"，我側身，拳風擦著我耳朵過去，左耳嗡嗡響了兩秒。疤臉緊跟著一個掃堂腿，我后撤半步穩住重心，膝蓋還是被蹭到了一下，酸麻了一瞬。甩棍男從右邊繞過來，甩棍掄向我腰側，我擰身用左臂硬擋——疼，像被鐵條抽了一下，但骨頭沒斷，我還能動。
疤臉一看沒把我放倒，有點愣。我抓住這個空檔——預備班格斗課教了，"對手愣神就是你的窗口"——右拳從他肋下往上頂進去。他悶哼一聲退了兩步，捂著肋下。壯男第二拳又來了，我矮身一蹲，胳膊肘撞在他大腿上，他步子亂了半邊。
甩棍男沖得太猛，我腳下一勾，他趔趄著撞在墻上，甩棍脫手摔在地上，哐啷一聲，在巷子里撞了三四下才停。
疤臉捂著肋下瞪我。他的眼神不一樣了，里面有意外，有惱怒，還有一種"這小子好像不太對"的東西。他看了看我站的位置——背靠墻，巷子窄，他們三個人展不開。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走。"他說。
壯男扶了他一把，甩棍男撿起棍子瞪了我一眼。三個人互相攙著從巷子另一頭跑了。
腳步聲被巷墻反彈了十幾下，越來越遠。
然后沒了。
巷子里安靜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粗的、重的、帶著血腥味的。我低頭看了一眼左臂，袖子破了，露出來的皮膚紅了一**，明顯會腫。后背貼著墻的地方蹭掉了一層皮，涼颼颼的。
但我站得直。
那小孩還蹲在墻角，眼睛瞪得溜圓。他臉上的淚還沒干，但已經不流了。他看著我的眼神從害怕變成不確定，從不確定變成一種很小心的、試探性的光。
我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剛才被甩棍蹭了一下，一笑就刺著疼。
"看什么看，沒見過帥哥？"
小孩搖搖頭，又點點頭。他張嘴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哥哥。"
我愣了一下。那兩個字砸進耳朵里，比壯男的直拳還重。
"……行了行了，回家。"我擺擺手。"別走小道了，走大路。"
小孩爬起來。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然后轉身跑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巷口的光里。
我靠著墻滑下來，坐在地上。左臂抖得跟篩糠一樣，膝蓋酸得站不住。后知后覺的疼從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里往神經里鉆。我從兜里掏出那半根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時候斷的，只剩一小截了。我剝了糖紙塞進嘴里。
甜的。荔枝味。
我仰頭看著頭上那條窄天空。天已經暗了一點，但還透著一層淡藍。
"王從天降。"
我咬碎了糖，從左邊腮幫子滾到右邊。
"帥。"
當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那三個混混跑了，小孩回家了。左臂腫了，背疼了三天，但這件事翻篇了。
我當時真的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