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整整三日。
青州城外的亂葬崗被雨水泡得發白,泥漿順著墳包往下淌,像一條條腐爛的舌頭。遠處雷聲滾過,照亮半截歪斜的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無名。
陸沉醒來的時候,半張臉都埋在泥里。
他先聞到血腥味,隨后才感覺到冷。冷不是從皮肉鉆進來的,而像是從骨頭深處一點點滲出來,凍得他連睜眼都費力。
“還活著?”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陸沉猛地睜眼,雨水砸進眼眶,刺得他眼前一片模糊。他看見一只烏鴉蹲在斷碑上,正歪著頭盯著他。
不是人。
烏鴉又開口:“命真硬。胸骨斷了三根,心脈被封,丹田被挖,扔到亂葬崗還能醒。小子,你祖墳冒的不是青煙,是黑煙吧?”
陸沉撐著泥地想爬起來,手臂卻一軟,整個人重新摔了下去。
記憶像被撕碎的紙片,在腦海里胡亂翻飛。
陸家祠堂。
父親的**。
三叔陸玄成冷漠的臉。
還有那個站在陸玄成身后的白衣女子,撐著一柄青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用壞的器物。
“陸沉,你的至尊骨,本就不該屬于你。”
她說這句話時,雨也像現在這么大。
下一瞬,剜骨刀刺入胸口。
陸沉的牙齒咬進泥里,指節一點點攥緊。
烏鴉嘖了一聲:“想起來了?被親族奪骨,被未婚妻退婚,連**都懶得埋。不錯,經典開局,怨氣夠足。”
陸沉抬頭,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鴉爺。”
“妖?”
“別拿那種低等玩意兒侮辱我。”烏鴉撲棱了一下翅膀,雨水竟沒有一滴落在它羽毛上,“嚴格來說,我是天道殘骸里最后一縷不肯死的念頭。”
陸沉盯著它,沒有說話。
若是三日前,有人對他說這些,他只會覺得荒唐。可現在他連至尊骨都被人活生生挖走,還有什么不能信?
烏鴉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得很難聽:“別急著信我,我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我救你,是因為你身體里有一樣東西。”
陸沉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衣衫破碎,血肉翻卷,本該被挖空的地方,卻隱隱有一枚黑色印記浮現。印記形如閉合的眼,又像一座被云霧遮住的古門。
“這是什么?”
“鎮獄印。”烏鴉的聲音忽然低了些,“三千年前,天庭崩塌,九幽倒懸,人間諸帝聯手**十二座天獄。后來諸帝死絕,天獄失鑰,鎮獄印也隨之消失。沒想到,它竟藏在你這具廢體里。”
陸沉只聽懂了一半。
但“廢體”兩個字,他聽懂了。
他緩緩低下頭,雨水順著額發滴落。
十六年前,他出生時天降紫雷,陸家祖祠百盞魂燈同時燃起。族中老祖親自斷言,他身懷至尊骨,若不夭折,百年之內必入神海,千年之內有望問鼎東荒。
于是陸家傾盡資源培養他。
于是青州所有人都稱他為陸家麒麟子。
于是白家將嫡女白輕萱許配給他。
可現在,至尊骨被奪,丹田被毀,父親慘死,所謂親族將他丟在亂葬崗。昨日的天驕,今日連狗都不如。
陸沉忽然笑了。
一開始只是低笑,隨后笑聲越來越大,混著雨水和血沫,從亂葬崗上滾出去。
烏鴉盯著他:“瘋了?”
陸沉撐著斷碑,一點點站起來。
他的身體在顫抖,胸口每動一下都像被鈍刀刮骨,可他仍舊站了起來。泥水從他下巴滴落,他看向青州城方向,眼底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冷到極致的清醒。
“陸玄成挖我的骨,是為了給他兒子陸天行。”
“白輕萱看著他挖,是因為她要嫁給更強的陸家少主。”
“他們都覺得,我死了。”
陸沉抬手按住胸口那枚黑印。
“那我就先不死。”
烏鴉沉默片刻,忽然咧開鳥喙:“有點意思。恨得清楚,比單純嚎叫強。小子,我可以幫你重開修行路。”
陸沉看向它:“代價?”
“聰明。”烏鴉道,“鎮獄印里封著十二座天獄。每一座天獄,都關著曾經掀翻過一方天地的怪物。你每打開一層,就要替我取回一片天道殘頁。當然,作為交換,你可以獲得天獄里的傳承、法寶、功法,甚至那些老怪物的命。”
“若我拒絕?”
“那你會死。”烏鴉回答得很平靜,“不是明天,也不是今日,是一炷香后。你的心脈已經碎了,我只是暫時替你吊住氣。”
陸沉問:“若我答應?”
“你也可能會死,而且死得更慘。”
“有什么區別?”
烏鴉盯著他:“區別是,你可以拖幾個人一起下去。”
陸沉沉默。
雷聲再次炸響。
青州城方向,一道赤紅光柱沖天而起,照亮半座夜空。那是陸家祖祠的方向。今日,是陸天行移骨成功、承繼少主之位的日子。
光柱之中,隱約有龍影盤旋。
烏鴉看了一眼,嗤笑道:“至尊骨覺醒異象,天生王侯。你的東西被別人用起來,倒也挺威風。”
陸沉的手指一點點陷進掌心。
他原以為自己會怒到失控,可真正看到那道光時,心里反而靜了下來。
像一口深井。
越深,越冷。
“怎么打開鎮獄印?”他問。
烏鴉飛到他肩頭,鳥爪輕輕點在黑印上。
“用你的血。”
陸沉沒有猶豫,撿起地上一塊碎石,劃開掌心,按在胸口。
血觸及黑印的瞬間,整個亂葬崗驟然一靜。
雨停在半空。
雷聲消失。
風也死了。
陸沉眼前的世界被黑暗吞沒。等他再睜眼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上。
天是暗紅色的,像一塊凝固的血。
荒原盡頭矗立著十二座巨大的黑色牢門,每一座都高聳入云,門上纏繞著粗大的青銅鎖鏈。鎖鏈盡頭沒入虛空,仿佛鎖住的不是囚犯,而是整片天地。
第一座牢門上,刻著兩個古字。
凡獄。
門后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音。
陸沉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聲音極遠,又極近,像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多少年了……”
“終于又有人來了。”
烏鴉不知何時落在他身旁,聲音難得嚴肅:“記住,你現在沒有至尊骨,沒有丹田,連正常修士的氣海都開不了。想活,就必須從凡獄里拿到第一道傳承。”
陸沉看著那座黑門:“里面關著誰?”
烏鴉沉默了一下。
“一個曾經只用三拳,就打碎半座天門的瘋子。”
話音落下,第一座牢門轟然震動。
門縫里,一只枯瘦的手緩緩伸了出來。
那只手上沒有血肉,只剩皮包著骨,可它出現的一瞬間,整片荒原都向下沉了一寸。
隨后,一只眼睛從門縫后睜開。
那眼神無法形容。
像野火燒過萬里荒山,像死人堆里爬出的帝王,像被整座天地背叛之后仍不肯低頭的惡鬼。
他看著陸沉,忽然笑了。
“小子,你被人挖了骨?”
陸沉點頭。
“丹田也廢了?”
陸沉又點頭。
門后那人笑得更大聲,震得青銅鎖鏈瘋狂搖晃。
“好,好,好!”
“天生至尊骨有什么意思?那是老天賞飯吃,不算本事。骨被挖了,路被斷了,還敢站在這里,這才像個人。”
那只枯手猛地探出,隔著牢門點向陸沉眉心。
烏鴉臉色大變:“等等!他還承受不住你的……”
轟!
陸沉的腦海炸開。
一篇古老***行烙入他的神魂。
沒有溫和引導,沒有靈氣洗髓,只有最粗暴的碾壓和撕裂。陸沉感覺自己像被扔進磨盤,一寸寸碾碎,再一寸寸拼回去。
他跪倒在地,七竅流血。
門后那人冷冷道:“忍住。你若連疼都怕,就滾回去做**。”
陸沉雙手撐地,指甲盡裂。
疼。
太疼了。
比剜骨更疼,比心脈破碎更疼,像有千萬根鐵釘從體內長出來,又被人一根根拔出。
可他沒有叫。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座牢門,盯著門后那只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體內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脆響。
像枯井深處,第一滴水落下。
他的丹田明明已經被毀,可在胸口黑印之下,竟有一道漆黑氣旋緩緩成形。那氣旋不吸納天地靈氣,反而吞噬他體內殘留的血氣、怨氣、死氣。
越是破敗,越是燃燒。
越是絕境,越是生長。
烏鴉怔住:“這是……無相魔胎?”
牢門后的人冷笑:“魔個屁。此法名為《葬天經》。天不給路,就葬了這天,用尸骨鋪路。”
陸沉緩緩抬頭。
他身上的傷沒有愈合,臉色仍舊慘白,可那雙眼睛變了。
黑得像深夜里新磨出的刀。
牢門后的人收回手,聲音淡漠:“我只傳你第一卷。三日內,殺一個開脈境修士,以其氣血穩住你的命。否則你還是會死。”
陸沉問:“若殺不了?”
“那就證明我看錯了人。”
黑暗如潮水退去。
下一刻,陸沉重新回到亂葬崗。
雨還在下。
可這一次,他聽見了雨聲里的靈氣流動,聞見了泥土下尸骨殘留的陰氣,甚至感受到青州城方向那道至尊骨異象中,屬于自己的血脈氣息。
烏鴉落回斷碑上,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恭喜,你從死人變成了半個活人。”
陸沉沒有說話。
他彎腰,從泥地里撿起一把銹跡斑斑的斷刀。
那是亂葬崗埋尸人丟下的廢鐵,刀口卷刃,連柴都未必劈得開。可當陸沉握住它時,體內那道黑色氣旋微微一轉,刀身上的雨水瞬間蒸干。
遠處,幾盞火把正朝亂葬崗靠近。
有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傳來。
“快點找!三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那小廢物要是真沒斷氣,就補一刀。”
“怕什么?至尊骨都挖了,丹田也碎了,他還能翻天不成?”
陸沉站在斷碑旁,雨水從刀尖滴落。
烏鴉看向他:“來的是陸家護衛,兩個開脈一重,一個開脈二重。你剛入門,打不過。”
陸沉低聲道:“我需要殺一個開脈境。”
“是需要,不是讓你送死。”
火把越來越近。
三名陸家護衛踏進亂葬崗,為首那人一眼看見斷碑旁站著的少年,先是一愣,隨后露出見鬼般的表情。
“陸沉?你竟然還活著!”
陸沉抬起頭,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他看著那三個人,忽然笑了笑。
“替我給陸玄成帶句話。”
護衛下意識問:“什么話?”
陸沉拖著斷刀,一步步走向他們。
“告訴他。”
“我的骨,他兒子用不久。”
精彩片段
陸沉陸玄成是《我從亂葬崗歸來》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守望不忘”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大雨下了整整三日。青州城外的亂葬崗被雨水泡得發白,泥漿順著墳包往下淌,像一條條腐爛的舌頭。遠處雷聲滾過,照亮半截歪斜的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無名。陸沉醒來的時候,半張臉都埋在泥里。他先聞到血腥味,隨后才感覺到冷。冷不是從皮肉鉆進來的,而像是從骨頭深處一點點滲出來,凍得他連睜眼都費力。“還活著?”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陸沉猛地睜眼,雨水砸進眼眶,刺得他眼前一片模糊。他看見一只烏鴉蹲在斷碑上,正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