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像一層濕透的喪布貼在蘇景川臉上。，入目是一具半張臉被啃空的**，眼眶里爬著黑色的螞蟻。右臂被人壓在身下，已經麻木到沒有知覺。他用力抽出手，撐著地面坐起來，黏稠的血從袖口往下滴。，碎片割得人發疼。，兩輩子的畫面在腦子里攪成一團——現代特種部隊的突擊訓練，**拆解，戰術手勢，然后是突如其來的爆炸，隊友的吼聲，接著就是另一種人生。天啟朝，罪臣之子，蘇家滿門獲罪，男丁流放北境，女眷充入教坊司。原身叫蘇景川，十七歲，文弱膽怯，連殺雞都不敢看。。——囚衣破爛，左肩一道刀口還在滲血，腳踝上的鐵鏈磨出白骨。押解隊伍的人全死了，八名解差橫七豎八倒在亂石堆里，身上的刀口干凈利落，是練家子下的手。，從一個死去的黑衣人手里掰開手指，抽出帶血的橫刀。刀柄纏著暗青色絲線，末端編成雙環結——民間沒有這種打法的繩結，軍營里也不常見。。，聽聲音至少二十騎，方向正是斷魂峽唯一的出口。蘇景川拖著鐵鏈往崖壁方向挪，腳踝上的鐵環磨得皮開肉綻，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找了一處石縫擠進去，把身體貼著冰冷的巖壁，刀刃朝外。，領頭的人勒住馬，掃了一眼滿地的**。對方穿著黑色勁裝，臉上蒙面，只露出一雙鷹隼一樣的眼睛。“人找到了？”聲音壓得很低。“十二具，沒有目標。往山下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分散開來往崖壁方向推進。蘇景川屏住呼吸，握刀的手指收緊。他現在的體力撐不過正面交手，只能等第一個靠近的人。。
蘇景川猛地出手，刀尖從縫隙里刺出，準確扎進那人咽喉。黑衣人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就軟倒下去，蘇景川拽住他的衣領把人拖進石縫，迅速剝下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布料還帶著體溫，比囚衣厚實不少。
外面的人開始往這邊聚集。
“老七那邊有動靜！”
蘇景川深吸一口氣，沖出去的時候順勢撿起地上的圓盾。他屈膝壓低重心，刀身貼著盾牌邊緣往外推，第一刀砍在最近那人的膝蓋窩里，第二刀順著慣性上撩切開了對方的手腕。動作沒有任何多余，全是肌肉記憶。
但他高估了這具身體的承受力。
三刀之后，蘇景川就感覺心臟快要炸開，視野開始發黑，左肩的傷口因為發力崩裂，血順著胳膊流到指尖。他退了兩步，刀尖點地，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他撐不住了，圍上去！”
六個人同時逼近，刀光從不同方向壓過來。蘇景川側身閃過一記斜劈，同時抬腿踢翻左側的人，但右肋還是被劃了一下，皮肉翻卷，血沿著腰帶往下滲。他咬緊牙關，正準備拼最后一把，腳下的巖石突然松動。
斷魂峽靠河一側的巖壁常年被水沖刷，表層已經風化。蘇景川一腳踩空，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去，后背撞上碎石堆，身體沿著陡坡翻滾，重重砸進冰河里。
水冷得像刀子，瞬間灌進耳朵、鼻子、嘴巴。鐵鏈拽著身體往下沉，河底暗流裹住他的雙腿，把人往更深處拖。蘇景川拼命蹬水，但鐵鏈太重，左肩又使不上力，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墜。他看見光線在水面上晃動，越來越遠，越來越暗。
岸上有人往下扔了幾塊石頭，又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冰河拐過斷魂峽后流速放緩，水面從激流變成緩流，河面寬度增加了近一倍。蕭煜撩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晨霧還沒散盡，河岸兩邊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響。
“停一下。”
車夫勒住韁繩，馬車在河邊碎石路上停下來。蕭煜跳下車，靴子踩進半干的泥地里。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袖口繡著暗紋的銀線云紋，腰間系著一條青玉帶，看上去就像個出門踏青的富家子弟。
侍從趙四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劍，警惕地掃視四周：“殿下，此處地勢偏僻，不宜久留。”
“聽到了嗎？”蕭煜沒回頭，目光落在河面上。
趙四愣了愣：“聽到什么？”
蕭煜抬了抬下巴，指向河心。趙四順著方向看過去，水面上漂著什么東西，被水流推著往他們這邊過來。等東西靠近了些，他才看清——是個人，仰面朝天漂在水上，手被鐵鏈拴著，胸口微微起伏。
“還有氣。”趙四說。
蕭煜踩著濕泥走到水邊，蹲下來看了片刻。那人臉被水泡得發白，嘴唇青紫，身上穿著囚衣，外面套了一件染血的黑色勁裝。他伸手捏住那人的下巴，把臉側過來，扒開濕透的頭發。
后頸上有一塊拇指大小的胎記，形狀像半片樹葉，顏色深褐。
蕭煜的眼神變了。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撈起來。”
趙四二話不說跳進水里，把人拖上岸。那人在岸上咳了兩口水，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蕭煜蹲回去，仔細打量這張臉——年輕，眉骨高，五官還算端正，左肩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新刀傷。
“殿下認識此人？”趙四擰著袖子上的水問。
蕭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揭開那人囚衣的右肩，肩胛骨附近有幾道舊傷疤，排列整齊，一看就是鞭刑留下的烙印。他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來。
三年前，蘇家滿門抄斬的案子，他親眼看過刑部的抄家記錄。戶部侍郎蘇恪的長子蘇景川，因年幼免死，改判流放北境，右肩受過三十鞭的廷杖。這東西可以偽造，但胎記加上鞭傷，兩個都對得上就不是巧合了。
“帶走。”蕭煜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放車后頭，拿毯子裹一下。”
趙四把蘇景川扛起來的時候，摸到他右手還死死攥著一把刀，手指僵得掰不開。趙四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刀抽出來，隨意看了一眼刀柄——暗青絲線，雙環結。他臉色微變，把刀收好，扛著人上了馬車。
馬車重新上路。蕭煜坐在車廂里，看著對面裹在毯子里的人。那人呼吸已經平穩了不少，嘴唇慢慢有了點血色。他拿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后退的山巒上。
蘇家當年被抄家，表面理由是私通外敵，但真正的原因誰都清楚——蘇恪查到了不該查的賬，碰了不該碰的人。案子辦得又快又狠，從下獄到問斬不到半個月，連先帝都沒來得及過問。父親那時候還在朝堂上說過一句“量刑過重”，第二天就被御史**教子無方，罰了半年俸祿。
現在蘇恪的兒子出現在流放路上，還在斷魂峽遭了截殺。殺他的人是誰，為什么要殺，這些問題蕭煜一個都答不上來，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不希望蘇景川活著到北境。
車廂門簾被風吹開，趙四在外面壓低聲音說：“殿下，剛才河邊有馬蹄印，往北去了，至少十幾騎。”
蕭煜沒接話，拿起桌上那把刀，盯著刀柄上的繩結看了很久。暗青色的絲線在指腹下有些粗糙，雙環結打得極緊，每一圈都繞得工工整整。他拿指甲挑開繩結的一角，發現里面藏著一層更細的紅線。
紅線的顏色很正，不是普通的染料，是朱砂調的。
蕭煜慢慢把刀放回桌上，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朱砂調色是宮里的規矩，民間不準用，朝中大員也不敢隨便用。整個天啟朝，用得起朱砂染線的只有三處地方——內務府、太后宮里、還有東宮。
他把刀插回刀鞘，拍了拍手，換了語氣：“趙四，待會兒到前面的驛站停一下，借個火盆。”
“要火盆做什么？”
“烤衣服。”蕭煜指了指地上濕透的袍子，又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人，“順便給這位蘇公子烤烤。”
趙四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馬車碾過一塊石頭，車身顛了一下。蘇景川的身體被震得往旁邊滑，蕭煜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順便探了一下他頸側的脈搏。跳得還算有力，死不了。
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氣息。蕭煜收回手，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他在腦子里把三年前那樁案子重新理了一遍，賬目、證人、兇手、幕后之人，每一條線索背后都牽著一根線，線的那一頭要么是朝中重臣，要么是宮里的人。
而現在，他手里又多了一根線。
線就拴在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流放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