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底來客------------------------------------------。，靠的是石壁上的水。那滴水從頭頂滲出來，沿著一道舊裂縫爬行，最后落進腳邊的石盞。十二滴為一刻，九十六刻是一日。水滿了，他便把石盞倒掉。。，淵里多了一個人，此后負責倒水的人便成了聆月。“今日只有九十五刻。”，聽著余水從盞沿滴落。她盤膝坐在一塊凸起的黑巖上，膝頭橫著一盞銅燈。燈沒有油，燈芯卻**一點黃豆大小的白光。：“你數錯了。我從七歲起替師父守心燭，從沒數錯過。你七歲時還把供桌燒了。那是燈座裂了。”聆月臉不紅，“而且你答應不再提。我只答應不告訴第三個人。”。這句玩笑，他們說過很多次，通常到這里就該停了。今天聆月沒有笑。她抬起燈，照向高處。，石壁上卻出現了一條細長的白線。白線自上而下，像有人在看不見的門上劃了一刀。四周堆積多年的低語停了。，所有聲音同時哭起來。“云珩。”聆月從巖石上站起，“門開了。”
“還差十二年。”
“所以才麻煩。”
她說話時，心燭向左偏出半寸。這里沒有風。白色燈焰貼著燈沿，像在躲避什么。云珩起身，長久覆蓋在衣袍上的灰塵整片滑落。他比聆月高一個頭，黑發只用一截舊布束著，右腕纏有六圈暗紅布帶。布帶下并非傷口，而是六道凸起的環形黑痕。
第一圈正在發熱。
石壁里的哭聲越過他們，爭先恐后涌向那道白線。有些聲音喊爹娘，有些在報姓名，更多的只會反復說一句：不是我。
云珩走到裂縫前，將手掌貼上巖壁。寒意鉆進骨縫，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一間封死的屋子，一盞已經熄滅的燈，一個老人伏在桌邊，指甲摳進木頭。
老人身后站著一道六臂影子。
云珩收回手。
“看見什么？”聆月問。
“人間有人動了罪碑文。”
“你的？”
“像。”
“像，不等于就是。”聆月把燈遞近，照他的眼睛，“再看一次。”
“心燭能照出我信什么，卻照不出事實。”
“我知道。我只是想確認你有沒有又把別人的罪先攬到自己身上。”
云珩看著燈焰，沒有回答。
聆月把燈收回去：“行，確認了，**病還是沒改！”
白線驟然張開。巖壁不是向兩邊裂，而是向內凹陷，一條石階從黑暗里伸下來。階上鋪著灰白鹽粒，每一粒都像牙齒。
石階盡頭，本該封住蝕罪淵的鎮淵釘只剩半截。斷口新鮮，有細小金屑向外飄。有人從人間那一側撬動了封印。
聆月蹲下，用銀針挑起一粒金屑。針尖立刻爬滿黑斑。
“不是來放你出去的。”她說，“有人拿這里當井，從上面打水。”
云珩望向石階。三百年前，他自愿走下來時，臺階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他記得每一級，因為鎖鏈拖過石面，會發出不同的響聲。
現在多了一階。
最下面那一級石階藏在他的影子里，表面刻著一個被刮去的名字。筆畫只剩最后一鉤。
聆月也看見了。她沒去碰，只把銀針包進一張符紙：“有人被蝕罪淵吃掉了姓名。封印提前開，是因為里面裝不下了。”
哭聲擠上石階，黑霧從四面升起。霧中伸出手、臉和沒有五官的頭顱。它們不攻擊二人，只拼命往門外爬。最前面的一道影子穿過聆月的身體，心燭立刻暗去一半。
聆月踉蹌一步，咬破指尖，將血按在燈座上：“守心，照路。”
白光鋪開三丈。霧中那些混雜的臉被迫分離，露出中央一團不斷搏動的黑色術式。術式沒有施術者，靠哭聲與恐懼自行運轉。云珩右腕第一圈布帶從中裂開。
一條不屬于人的手臂從他肩后探出。
那條手臂瘦長，皮膚下沒有血肉，只有密密麻麻的符紋。它抓住黑色術式，掌心裂開一張無齒的口。
聆月厲聲道：“只吞陣，不許吞人。”
“知道。”
“每次你說知道，最后都要多吞一點。”
云珩抬手扣住罪臂手腕，強行把它對準術式。無齒之口咬下去，先被撕碎的是陣法外層，繼而是附著其上的恐懼、哭喊和成百上千句“不是我”。陌生的痛楚沿著罪臂灌入云珩身體，他看見一個男人獨坐密室，將一封無字信按在胸口；看見男人的影子站起來，長出與他相同的六條手臂；也看見男人在臨死前，用指甲從地磚縫里摳出一粒黑鹽。
術式少了一半，罪臂卻轉向霧中的人影。
云珩一把攥住它。手臂的五指已經碰到最近那張臉，指尖嵌進去，像要把那人最后一點存在也吞掉。
“云珩，看燈。”
聆月站到他面前。心燭的光照進他瞳孔，燈焰里沒有青璃，沒有三百年前的血，也沒有任何能讓他自愿沉下去的舊事，只有一只缺口石盞、一塊用來下棋的殘碑，還有聆月兩百年來每天倒水的背影。
“這是現在。”她說，“把手收回來。”
云珩松開罪臂，反手將五指刺進自己肩頭。實體的疼痛切斷了噬食沖動。他把那條手臂壓回符紋，重新纏緊布帶。黑色術式隨之坍塌，逃逸的影子像退潮一樣沉回淵底。
石階安靜下來。
聆月檢查他肩上的傷：“第一圈裂了多少？”
“一線。”
“說實話。”
“半寸。”
“上去以后找尺。”
云珩彎腰，從術式殘骸里撿起一塊薄木片。那是一角信封，邊緣沾著燭灰與黑鹽，紙上的墨已經被吞光，只留下凹痕。
他以指腹順著凹痕摸了一遍。
六個名字。第一個名字的末筆，和腳下被刮去的刻痕相同。
“有人死了。”他說。
“你認識？”
“三百年前認識。”
聆月把心燭罩好，邁上第一階：“那就上去問問，他怎么把自己的死送到淵底來了。”
云珩沒有動。
她回頭：“你不會還想留在這里吧？”
“封印未穩。”
“我掉進來兩百年，聽你說了兩百年‘等封印穩了’。它沒有穩，人間先把門撬了。你留下，只會等到六條手臂都長出來。”聆月指了指他掌中的信封，“何況**已經敲門。查案總得去有活人的地方。”
云珩仰頭。九千九百九十九級之上，露出一小塊真正的天光。那光并不明亮，隔著淵口的霧，像一枚久未擦拭的銅錢。
他把信封收進懷里，踏上石階。
走到第一百級時，淵底傳來一聲遲來的水響。
石盞里落下第九十六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