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群星耀于深淵
火光依次熄滅。
從洞穴的最深處開始，沿著巖壁一路向外，一叢叢火焰在城民的注視中低伏、跳動，咽下最后一口氣。海獸油脂燃燒時特有的焦苦味彌漫了片刻，被洞穴中永恒的氣流帶走。
神厭惡火焰，所以唯有工坊那邊的火種被保留了下來——大司祭說過，那是例外。
沒有人說話。
白發男孩蜷縮在草堆里，看著遠處的火光一簇簇消失。黑暗漫了過來，睜眼和閉眼看到的景象幾乎相同。
然后，金色的光芒出現了。
起初只是兩道光點，在洞穴頂端的黑暗中亮起。然后它們緩緩擴大——不是光在移動，而是某種存在正在睜開眼睛。
純粹的金色。沒有瞳孔，沒有眼皮，兩輪完美的圓形懸浮在巖壁上，像兩面打磨過的鏡面。
光芒灑落。
洞穴被照亮了——不是火焰那種跳動的光，而是一種均勻的、靜止的、沒有溫度的金色。它填滿了每一處空間，將巖壁、草堆、人群、祭臺都鍍上一層冰冷的金色。
這就是神梳。神明的目光梳理了黑暗。是深海城的慶典。
洞穴中響起窸窣聲——城民們從草堆中起身，朝祭臺方向移動。沒有人說話，腳步聲在巖壁間匯集成低沉的沙沙聲。
男孩跟著人群站起來。這座城里沒有人有名字，面孔就是名字，位置就是身份。他只是其中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頭發白得顯眼，身形瘦弱。
他和其他人一樣，內心空洞而平靜。
今天神明會取走一個祭品，留下一批魚。事情本該如此。
人群在祭臺前停下。
魚骨壘成的高臺在金光中泛著慘白的光澤。骨骼堆疊成交錯的層次，大的在底部，小的在頂部，縫隙中填滿了干涸的海藻。
大司祭已經站在祭臺上。
她是個獨臂的中年女人，空蕩蕩的左袖在肘部打了個結。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任何時候一樣。
男孩不太喜歡這個新的大司祭，但兩年前那個幼童大司祭太弱小了，攀爬巖壁時失足跌落死去。沒有大司祭宣布，深海城的人無法分辨時間和作息，只能不停工作，直到筋疲力盡。人群慌亂中神明降臨了，神明取出了他的腦子研磨成漿，喂給了她，于是她得到了神授的知識，成了新的大司祭。
「神梳。」她說，聲音不大，但在洞穴回響中傳到了每一個角落。「神明的目光梳理了黑暗。神明的恩典喂養了我們。今天，我們將回報。」
她側過身，朝著人群伸出那只獨臂。
一個女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比男孩大一些，深褐色的頭發在金光中幾乎變成了黑色。她全身洗的干干凈凈，皮膚像用骨刀刮過一樣泛著不正常的微紅，穿著一件干凈的海藻纖維短袍，神不喜歡骯臟的祭品。
她的臉上帶著喜悅。
女孩走上祭臺，腳步穩定。她轉過身，面朝人群張開雙手，像是在擁抱那遙遠的金色光源。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但她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真誠的、滿足的、幸福的表情。
「神明看見我了。」她的聲音在顫抖，但語調是上揚的。「神明——看見我了。」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應和聲。不是哭泣，不是嘆息，是一種滿足的哼鳴。
男孩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為她感到光榮。祭品被選中，祭品走上祭臺，祭品被神明帶走。事情本該如此。
女孩放下雙手。
然后，洞穴頂端的金色光芒動了。
那兩輪圓形的光緩緩降低。男孩感到一種微弱的氣流，海水被攪動的氣息，腥甜的、古老的、沉淀了數千年的味道。
一只觸手穿過了水幕。
深紫色的表面，一側覆蓋著無數微微蠕動的吸盤。光是觸手的末端就比他整個人還要粗壯。它穿過水幕的方式像一個潛入者緩緩滲透，沒有濺起一滴水珠。
觸手的末端纏繞上女孩的腰，將她輕輕提了起來。
女孩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她沒有掙扎。觸手將她提到洞穴頂端的方向，穿過水幕。
她的身影在水幕中變得模糊，嘴角帶著笑意，淚水在金光中閃爍。
然后她消失了，祭臺上留下了堆成小山的魚群，睜著眼，嘴巴徒勞開合，偶爾彈起。
洞穴安靜了片刻。
然后，人群發出低沉的嗡鳴——從胸腔中發出的聲音，微微搖晃著身體。臉上的表情是滿足。神梳到來了，祭品被取走了，神明留下了魚群。一切都按照它應該的方式進行。這就是秩序。
男孩也隨著人群低低地哼著，準備和其他人一起上前處理祭臺上留下的神賜魚肉。
但祭臺上的大司祭抬起了獨臂。
人群安靜下來。
大司祭的目光掃過臺下，然后指向了人群中一個方向。
「你。」
男孩抬起頭。白色的頭發在金光中幾乎變成了透明。大司祭的手指確確實實地指著他。
「你。」她重復了一遍。
人群中分開了一條通道。兩個成年男人站在他身邊，沉默地示意他往前走。
男孩邁出腳步。他走過通道，周圍的人看著他，有人微笑，有人點頭，有人用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無聲的祝福。胸膛里有一種溫熱的滿足感。神明選中了他。
他走上祭臺。魚骨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大司祭伸出那只獨臂，按在他的頭頂。
「神明會在下一次神梳時來取走你。」她說。「在此之前——你不可去工坊工作，那會把皮膚變厚，我會把你全身的厚繭割掉。你可以挑選你需要的食物和衣服，你要每天洗刷干凈自己。你會跟我一起居住在巖洞里，你會學認字。神明不喜歡口感不好腦子不靈的蠢祭品。」
男孩點了點頭。
大司祭放下手，轉過身，走下祭臺，朝著巖壁的方向走去。男孩跟在她身后，走進了那間他從未靠近過的洞穴。
身后的金色光芒依然亮著，照亮著洞穴中所有沉默的面孔。
洞穴中的生活就是如此。火焰亮了又熄，神明的眼睛有時睜開有時閉上，祭品被選走，魚群從天而降。
一切本該如此。
從洞穴的最深處開始，沿著巖壁一路向外，一叢叢火焰在城民的注視中低伏、跳動，咽下最后一口氣。海獸油脂燃燒時特有的焦苦味彌漫了片刻，被洞穴中永恒的氣流帶走。
神厭惡火焰，所以唯有工坊那邊的火種被保留了下來——大司祭說過，那是例外。
沒有人說話。
白發男孩蜷縮在草堆里，看著遠處的火光一簇簇消失。黑暗漫了過來，睜眼和閉眼看到的景象幾乎相同。
然后，金色的光芒出現了。
起初只是兩道光點，在洞穴頂端的黑暗中亮起。然后它們緩緩擴大——不是光在移動，而是某種存在正在睜開眼睛。
純粹的金色。沒有瞳孔，沒有眼皮，兩輪完美的圓形懸浮在巖壁上，像兩面打磨過的鏡面。
光芒灑落。
洞穴被照亮了——不是火焰那種跳動的光，而是一種均勻的、靜止的、沒有溫度的金色。它填滿了每一處空間，將巖壁、草堆、人群、祭臺都鍍上一層冰冷的金色。
這就是神梳。神明的目光梳理了黑暗。是深海城的慶典。
洞穴中響起窸窣聲——城民們從草堆中起身，朝祭臺方向移動。沒有人說話，腳步聲在巖壁間匯集成低沉的沙沙聲。
男孩跟著人群站起來。這座城里沒有人有名字，面孔就是名字，位置就是身份。他只是其中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頭發白得顯眼，身形瘦弱。
他和其他人一樣，內心空洞而平靜。
今天神明會取走一個祭品，留下一批魚。事情本該如此。
人群在祭臺前停下。
魚骨壘成的高臺在金光中泛著慘白的光澤。骨骼堆疊成交錯的層次，大的在底部，小的在頂部，縫隙中填滿了干涸的海藻。
大司祭已經站在祭臺上。
她是個獨臂的中年女人，空蕩蕩的左袖在肘部打了個結。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任何時候一樣。
男孩不太喜歡這個新的大司祭，但兩年前那個幼童大司祭太弱小了，攀爬巖壁時失足跌落死去。沒有大司祭宣布，深海城的人無法分辨時間和作息，只能不停工作，直到筋疲力盡。人群慌亂中神明降臨了，神明取出了他的腦子研磨成漿，喂給了她，于是她得到了神授的知識，成了新的大司祭。
「神梳。」她說，聲音不大，但在洞穴回響中傳到了每一個角落。「神明的目光梳理了黑暗。神明的恩典喂養了我們。今天，我們將回報。」
她側過身，朝著人群伸出那只獨臂。
一個女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比男孩大一些，深褐色的頭發在金光中幾乎變成了黑色。她全身洗的干干凈凈，皮膚像用骨刀刮過一樣泛著不正常的微紅，穿著一件干凈的海藻纖維短袍，神不喜歡骯臟的祭品。
她的臉上帶著喜悅。
女孩走上祭臺，腳步穩定。她轉過身，面朝人群張開雙手，像是在擁抱那遙遠的金色光源。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但她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真誠的、滿足的、幸福的表情。
「神明看見我了。」她的聲音在顫抖，但語調是上揚的。「神明——看見我了。」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應和聲。不是哭泣，不是嘆息，是一種滿足的哼鳴。
男孩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為她感到光榮。祭品被選中，祭品走上祭臺，祭品被神明帶走。事情本該如此。
女孩放下雙手。
然后，洞穴頂端的金色光芒動了。
那兩輪圓形的光緩緩降低。男孩感到一種微弱的氣流，海水被攪動的氣息，腥甜的、古老的、沉淀了數千年的味道。
一只觸手穿過了水幕。
深紫色的表面，一側覆蓋著無數微微蠕動的吸盤。光是觸手的末端就比他整個人還要粗壯。它穿過水幕的方式像一個潛入者緩緩滲透，沒有濺起一滴水珠。
觸手的末端纏繞上女孩的腰，將她輕輕提了起來。
女孩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她沒有掙扎。觸手將她提到洞穴頂端的方向，穿過水幕。
她的身影在水幕中變得模糊，嘴角帶著笑意，淚水在金光中閃爍。
然后她消失了，祭臺上留下了堆成小山的魚群，睜著眼，嘴巴徒勞開合，偶爾彈起。
洞穴安靜了片刻。
然后，人群發出低沉的嗡鳴——從胸腔中發出的聲音，微微搖晃著身體。臉上的表情是滿足。神梳到來了，祭品被取走了，神明留下了魚群。一切都按照它應該的方式進行。這就是秩序。
男孩也隨著人群低低地哼著，準備和其他人一起上前處理祭臺上留下的神賜魚肉。
但祭臺上的大司祭抬起了獨臂。
人群安靜下來。
大司祭的目光掃過臺下，然后指向了人群中一個方向。
「你。」
男孩抬起頭。白色的頭發在金光中幾乎變成了透明。大司祭的手指確確實實地指著他。
「你。」她重復了一遍。
人群中分開了一條通道。兩個成年男人站在他身邊，沉默地示意他往前走。
男孩邁出腳步。他走過通道，周圍的人看著他，有人微笑，有人點頭，有人用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無聲的祝福。胸膛里有一種溫熱的滿足感。神明選中了他。
他走上祭臺。魚骨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大司祭伸出那只獨臂，按在他的頭頂。
「神明會在下一次神梳時來取走你。」她說。「在此之前——你不可去工坊工作，那會把皮膚變厚，我會把你全身的厚繭割掉。你可以挑選你需要的食物和衣服，你要每天洗刷干凈自己。你會跟我一起居住在巖洞里，你會學認字。神明不喜歡口感不好腦子不靈的蠢祭品。」
男孩點了點頭。
大司祭放下手，轉過身，走下祭臺，朝著巖壁的方向走去。男孩跟在她身后，走進了那間他從未靠近過的洞穴。
身后的金色光芒依然亮著，照亮著洞穴中所有沉默的面孔。
洞穴中的生活就是如此。火焰亮了又熄，神明的眼睛有時睜開有時閉上，祭品被選走，魚群從天而降。
一切本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