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燈節(jié)。
白日里落過一陣薄雪，此刻雖已入夜，空氣里還凝著一層冷濕的霜意，從門縫底下鉆進(jìn)來，悄無聲息地貼上人的腳踝。刑部后衙的院子里掛了幾盞應(yīng)景的紅紗燈，被風(fēng)一吹，光影搖搖晃晃，把青磚地上那行暗紅色的、從書房門口一直延伸到臺階下的痕跡，照得忽明忽暗。
沈渡是被一陣敲門聲從解剖臺上拽下來的。
他正處理一具凍死的乞丐**。死者年約五十，左腿齊膝斷去，斷面愈合已久，裹著厚厚的繭皮。右肋第三、四根肋骨有陳舊性骨折，肩胛骨上幾道平行的淺痕——被人用鈍器反復(fù)擊打過。這些都不是致死原因。沈渡的指尖沿著死者頸部滑下去，在甲狀軟骨兩側(cè)停住。皮膚表面沒有勒痕，但皮下肌肉有輕微的、彌漫性的淤血。窒息。凍死的人常有這一征象，但死者指甲縫里干干凈凈，沒有抓撓的痕跡。一個人被凍死之前，會本能地撕扯衣物、抓撓地面，他什么都沒做。
沈渡把手指抬起來，在燭光下看了看指尖沾著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河沙。河沙混在冰雪里，把人的口鼻封住，再丟進(jìn)雪地里凍上一夜，看起來就像是凍死的。
有人在**。
他想把這個結(jié)論記下來，剛拿起筆，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急促、凌亂、腳步落地比常人重三分，來人在跑，跑的時候還在喘。
敲門聲響了。
"沈仵作，顧大人出事了。"
聲音是刑部差役張三。沈渡認(rèn)識這個人，圓臉，微胖，平日里走路不緊不慢，說話帶著三分油滑七分客氣，從不會在半夜三更敲仵作房的門。
沈渡擱下筆，擰干了手上的血水，用搭在架子上的布巾隨手一擦。布巾已經(jīng)用了三天，原本是灰白色，現(xiàn)在呈現(xiàn)出深淺不一的赭褐。他推開驗(yàn)尸房的木門，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張三站在門外，燈籠提在手里，光從他下巴往上打，把那張圓臉照得發(fā)青。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什么事。"沈渡的聲音不高不低。
"顧大人……"張三咽了口唾沫，"死了。"
沈渡沒動。
不是因?yàn)檎痼@。顧慎之今年五十五歲，體格硬朗，每日早起練一趟拳，晚睡前喝一盞溫酒，不該突然死了。張三說"死了"這兩個字的時候，表情不對——恐懼大過悲傷，慌張大過驚愕，他提著燈籠的手在抖，抖得燈罩里的火苗一躥一躥的。
"怎么死的？"
張三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只說了三個字："您去看看吧。"
沈渡回頭看了一眼解剖臺上的乞丐**，那具**睜著眼，灰白的瞳孔映著燭光，像在目送他。他伸手把白布蓋上去，遮住了那張干癟的臉，然后從門后的鉤子上取下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短褂披上。
"走。"
從驗(yàn)尸房到顧慎之的書房，穿過兩道月門、一條抄手游廊，路上經(jīng)過三盞燈籠。沈渡數(shù)著步數(shù)，一共走了二百一十七步。前一百二十步張三在前面帶路，腳步越來越快，后來幾乎是在小跑。后面九十七步沈渡走在了前面，因?yàn)樗l(fā)現(xiàn)張三繞了遠(yuǎn)路——從后衙東邊的側(cè)門繞了個彎，避開了主院那條直路。
"為什么走這邊？"
張三的燈籠晃了一下。"主院那邊……人太多了。"
"什么人？"
"……刑部的人。還有大理寺的。"
沈渡腳步停了一瞬，又繼續(xù)走。大理寺。顧慎之死在刑部后衙，刑部的人來不奇怪，大理寺的人來，說明有人已經(jīng)把消息遞過去了。誰遞的？怎么遞得這么快？從顧慎之死到張三找到他，中間不過半個時辰。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但沒有答案。他推開書房院門的時侯，答案被一股從門縫里涌出來的、混著墨香的血腥氣沖散了。
顧慎之的書房沈渡來過無數(shù)次。三間連通的屋子，中間一間是日常辦公的所在，陳設(shè)極簡：一張老榆木書桌，兩把圈椅，墻上一幅字。書桌上常年擺著一方端硯、兩支兼毫、一疊空白的公文紙。那些紙永遠(yuǎn)摞得整整齊齊，邊角對得一絲不差，和顧慎之這個人一樣，從不留任何把柄。
此刻書房的門從里面閂著。張三說他們是撞開的——用一根抬轎的橫木，三個人一起撞了三下，門閂才斷。
沈渡跨過門檻的時候，腳下踩到了一樣?xùn)|西。他低頭，是一截?cái)嗔说拈T閂，黃銅包頭的地方崩裂了一道口子，斷茬的木頭茬口是新鮮的，還泛著潮潤的木色。
門是被人從里面閂上的。顧慎之閂了門，然后在書房里死了。
沈渡抬起眼。
書桌后面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坐姿端正，脊背貼著椅背，雙手交疊搭在腹前，官袍的衣擺垂得整整齊齊。頭微微偏向左側(cè)，冠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連帽檐的角度都沒歪。嘴角和鼻孔滲出的血跡已經(jīng)干了，暗褐色里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在燭火下像涂了一層薄漆。
如果不是那些血，沈渡會以為師父只是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書桌上鋪著的一張宣紙漸漸進(jìn)入視野。紙上寫著字，墨跡還很新，筆畫間殘留著未干透的**反光。字跡他認(rèn)得——顧慎之的字，橫畫方折，豎畫挺拔，收筆時總有一個極輕的提鋒，像刀尖離骨。
三十二個字。沈渡一行一行往下看。
骨中有鬼，皮下藏真。十二紋路，解者何人。吾徒吾子，慎之慎之。若要追兇，先剖吾身。
最后一個字的最后一筆拖得略長，墨跡在"身"字的末筆處微微洇開了一小團(tuán)。洇開，意味著筆在紙上停留了片刻——寫字的人寫到這里，力氣已經(jīng)不夠了。
沈渡看完最后一個字，慢慢蹲下來，視線與顧慎之的面部齊平。瞳孔散大，角膜混濁度中等，表面已經(jīng)失去光澤。尸斑固定，呈暗紫紅色，分布在背部及四肢背側(cè)。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四到六個時辰之前，大約在昨夜的亥時到子時之間。
他伸出右手，摘掉鹿皮手套，用食指指腹輕輕按了按顧慎之的下頜。尸僵已經(jīng)完全形成，下頜緊閉，按壓的阻力很大。口鼻處有少量的血性泡沫，已經(jīng)干結(jié)成痂。指甲發(fā)紺，呈暗紫色。
沈渡站起來，繞到椅子后面。顧慎之的后腦勺沒有外傷，后頸皮膚完整，無扼痕無勒痕。他又繞回來，檢查雙手：指甲縫里干凈，沒有皮屑、布纖維或血跡。
窒息而死。但頸部和口鼻都沒有外力作用的痕跡。內(nèi)臟沒有病變。氣管沒有異物。
沈渡的指尖再次按上顧慎之的頸部，這一次更用力。他的觸覺比常人敏銳太多，每一個細(xì)微的凹凸、每一處軟硬的變化，都能被他感知到。他在顧慎之的甲狀軟骨和環(huán)狀軟骨之間，摸到了一處異常。
骨頭有異物感。不是腫脹，不是骨折，是有東西——似乎是骨骼本身的形態(tài)發(fā)生了改變。喉結(jié)的正下方，多出了一小塊弧形隆起，像一粒被嵌在骨頭里的米粒。
沈渡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cè)，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太想切開看看了。但他沒有。這是案發(fā)現(xiàn)場，不是驗(yàn)尸房，**不能動。更重要的是，這是顧慎之。師父的身體，他用了八年時間跟著師父學(xué)習(xí)如何解剖別人的身體，現(xiàn)在輪到他來解剖師父的。
張三在門口縮著，進(jìn)也不敢進(jìn)，退也不敢退。院子里多了幾個人，刑部的書吏、衙役、還有兩個穿青色官袍的陌生面孔——大理寺的人。他們站在月光下，目光往書房里掃，又像被什么燙著一樣縮回去。
沈渡轉(zhuǎn)過身，面對那些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方才一模一樣。
"報(bào)案了沒有？"
張三愣了一下，趕緊點(diǎn)頭："報(bào)了。刑部吳郎中已經(jīng)在來的路上。"
"大理寺的人誰叫的？"
那兩個人中較年長的一個上前半步，拱了拱手："在下大理寺評事鄭懷安。今晚是我當(dāng)值，有人遞了匿名信到寺門口，說刑部侍郎遇害。"
"信呢？"
鄭懷安從袖中掏出一封拆開了的信，遞過來。沈渡接過，粗粗掃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市面上隨處可買的竹紙和松煙墨，字跡刻意寫得歪斜，看不出筆鋒。
"顧慎之已死，速來。"
沈渡把信折好，還給鄭懷安。"謝謝。請二位先在外面等，刑部吳郎中到之前，任何人不得進(jìn)屋。"
鄭懷安看了他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大理寺和刑部向來不對付，但顧慎之是**三品命官，案子最終要三法司會審，大理寺沒必要在這個時侯爭一具**的管轄權(quán)。
沈渡再次回到書房里，這一次他站在書桌前面，面對著那三十二個字。
"吾徒吾子，慎之慎之。"
師父叫他"慎之"。這個名字，既是師父的字，也是對他沈渡的叮囑。慎之慎之，小心，再小心。
"若要追兇，先剖吾身。"
沈渡閉上眼。驗(yàn)尸房的白布還蓋在那具乞丐**上，那具**也是窒息而死，也是表面沒有任何外傷。一具是凍死街頭的無名乞丐，一具是朝中三品侍郎，死法如此相近，不可能沒有關(guān)系。
但他此刻顧不上去想那具乞丐**。他面前有一道題，一道師父用死亡出的題。這道題的答案寫在師父的骨頭上，而要看清楚那些答案，他得親手把師父的皮肉掀開。
沈渡睜開眼。
他走到書桌旁邊，拿起顧慎之常用的那支兼毫，蘸了硯臺里未干的殘墨，在那張宣紙的空白處寫下幾個字：
"正月十六，寅時三刻。弟子沈渡，領(lǐng)命。"
筆尖離開紙面的時候，書房外的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陣風(fēng)，把廊下那盞紅紗燈吹得翻了個個兒，燭火噗地滅了。
院子暗下來。書房里只剩沈渡一個人，和一具坐在太師椅上的、還穿著官袍的、沉默的、不會說謊的**。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從主院的方向傳來，不止一個人。刑部的人到了。
沈渡把那支筆放回筆架上，撫平了宣紙上的折痕，轉(zhuǎn)身走向門口。走到門檻處時他停了一步，偏過頭，極輕地、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話。
"師父，得罪了。"
他跨出門去，迎上了吳郎中那張?bào)@惶未定的臉。后半夜的寒氣裹上來，燈籠重新點(diǎn)亮，院子里人影幢幢。沒有人注意到，書房里的燭火在那陣風(fēng)之后再也沒有亮起來，只有墨跡未干的三十二個字，和沈渡剛剛添上的那行小字，在黑暗中慢慢滲入宣紙的纖維。
那些字會干透。墨會固定。但沈渡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寫下來，就再也抹不掉了。
就像他即將在師父骨頭上看到的那些東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