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還亮著，程硯摘下手套，指節發白。洗手池里水聲嘩嘩，他低頭看水流沖過指尖，血跡早已被沖散，可手套內側那抹暗紅，他記得清清楚楚——O型，和陳硯秋三年前住院時的血型一致。他沒出聲，把那雙手套卷進白大褂內袋，拉鏈拉到最頂。
**室的鏡子映出他蒼白的臉。門外有人影晃動，林照靠在門框上，手里捏著一份文件，紙邊被捏得發皺。他沒進來，只是笑：“你今天的手穩得不像話。”
程硯沒回頭，擰緊水龍頭。水滴砸在瓷磚上，一滴，兩滴，三滴。他轉身，白大褂下擺掃過衣架，帶落一件護士的工牌，掉在腳邊。他彎腰撿起，沒看林照。
“患者主動脈壁薄，你差點切穿。”林照往前一步，鞋底碾過地上一粒沒掃凈的棉絮，“趙衡說你昨天查了三年前的病歷。”
程硯把工牌放回掛鉤，動作慢得像在數心跳。他開口，聲音平得像手術臺：“你查我？”
“我查的是風險。”林照把文件遞過去，紙面朝下，“你姐的病歷，我讓人歸檔了。你翻得太多，容易惹麻煩。”
程硯沒接。他盯著林照的袖口——那里有一道淺灰，像是從老式文件柜里蹭出來的。他記得，那柜子在林家老樓三樓，鎖早就壞了。
“你今晚別回病房。”林照忽然說，“蘇棠在值夜，她情緒不穩。”
程硯終于抬眼。林照的瞳孔縮了一下，像被**了。他沒解釋，轉身走了。門沒關嚴，風從走廊吹進來，帶進一股消毒水味，混著陳舊的霉氣。
程硯站在原地，直到鏡子里的人影徹底消失。他拉開**室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鐵皮盒，里面是三枚紐扣、半截鉛筆、一張泛黃的產檢單復印件——日期是母親忌日，父親欄空白，備注寫著“等他回來”。他沒動，合上盒子，放回原處。
他走向病房，腳步沒停，卻在拐角處停了半秒。護士站的燈壞了，只亮著一盞，光暈里，一個護士正把一疊病歷塞進碎紙機，紙張被吞進去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陳硯秋的病房在盡頭。門沒鎖，他推門進去，燈沒開。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床沿。他走近，看見床板右下角，有一道新裂痕，木屑翹起，像被人撬過。
他蹲下，指尖碰了碰那處裂口，木頭涼的，帶著鐵銹味。他沒動，站起身，拉上窗簾。
身后，床板又“咔”地輕響了一聲。
他沒回頭。
走廊盡頭，趙衡提著一盒巧克力，站在蘇棠的值班室門口。他沒敲門，只是把盒子放在門把手上，盒底壓著一張照片——林照和蘇棠并肩站在酒店電梯口，時間戳是去年四月十七。
他轉身，沒走幾步，撞見程硯。
“你姐愛吃甜的。”趙衡把巧克力遞過去，笑容像手術刀磨過，“她以前總偷吃護士站的糖。”
程硯接過，指尖碰到盒底，硬物硌了一下。他沒說話，轉身走。
趙衡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錄音筆，按了暫停。錄音里，是林崇德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像鐘擺，一下，又一下。
程硯回到自己辦公室，鎖上門，拆開巧克力盒。夾層里，半張燒焦的紙片靜靜躺著，字跡殘缺，但能看清：“林崇德”三個字，下面一行小字：“病歷已銷毀，陳硯秋知情，程母自愿簽署。”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鐘。
然后，他把紙片放進碎紙機。
機器啟動時，他聽見窗外有風，吹動了晾衣繩上的一件白大褂，衣角輕輕拍打墻壁，像有人在敲。
他沒開燈，坐在黑暗里，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七聲，才被接起。
“蘇棠？”他問。
那邊沒聲音。
他等了五秒，說：“明天，別去庫房。”
電話掛了。
他放下手機，桌上那杯水，還剩半杯。水面上，浮著一片沒化完的糖霜，像雪，又像灰。
床板那頭，又響了一聲。
這次，是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