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像是沉在冰冷渾濁的水底，掙扎了許久，才勉強扒開一絲透氣的縫隙。意識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渾身的感官像被**過一樣，一寸一寸地蘇醒過來。
林晚睜開眼。
入目不是自己租住多年的出租屋——沒有深夜亮著的臺燈，沒有手邊沒看完的雜書，沒有床頭那杯忘了倒的隔夜水。只有一頂素色的紗帳，泛著舊象牙色的微光，垂在眼前，紋絲不動。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老舊木料混著淡淡脂粉的氣息，陌生、壓抑，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像是一間被人遺忘已久的屋子，連呼吸都帶著陳年的味道。
她的大腦還沒完全開機，記憶碎片就像被人一腳踹翻了簍子，爭先恐后地涌了進來——賈府，賈政，趙姨娘，探春，賈環……一個個名字在她腦海里炸開，像有人拿針在她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戳。她下意識地閉上眼，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信息按住，可它們根本不聽使喚，翻來覆去地在她腦子里打轉，攪得她胃里一陣陣發緊。
短短數息，林晚僵在鋪著軟緞錦被的床榻上，一動不動。
她睜著眼，盯著頭頂那頂素色紗帳的紋理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終于認清了現實——她，一個活了三十年、看透人情冷暖、早沒了少女風花雪月念頭的普通上班族，居然穿書了。穿進了她翻來覆去看過十幾遍的《紅樓夢》，成了書中最愚蠢、最偏激、最被全府上下看不起的趙姨娘。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睜開。
還好。
她來得不算晚。
現在不是原著里賈環已經長成陰鷙少年、探春心性徹底定型的那種爛攤子時候。
記憶告訴她——如今府里還算安穩，那些大風波都還沒起。賈環才出生沒幾日，還是個襁褓里不諳世事的小東西，皺巴巴的一團，除了吃就是睡。他那副壞脾氣、那骨子里的自卑偏激，全都還沒來得及生根。而探春，也不過堪堪四歲，扎著兩個小揪揪，說話還帶著奶音，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紀。至于她將來會長成什么性子、會用什么眼神看待自己這個生母——林晚現在還不確定。原著的軌跡是一回事，可她來了，一切就都說不準了。
老天算是給了她一次重新洗牌的機會。
不是接手一地狼藉的殘局。一切都還來得及。
可即便如此，也夠她糟心的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細瘦，蒼白。她現在是趙姨娘了，一個在賈府里要地位沒地位、要銀錢沒銀錢的趙姨娘。府里那些正經主子，正眼都不會瞧她一下；底下那些奴才，面上敷衍著，背地里翻著白眼，當面都敢甩臉子給她看。在這府里，體面些的奴才都比她有臉面，她這個“姨娘”的名頭，也就比粗使的婆子好聽那么一丁點。更何況，她還是王夫人的眼中釘——一個整天惦記著人家丈夫的小妾，王夫人能讓她好過才怪了。
更何況，這是賈府。
一個連林妹妹那種正經親戚、國公府嫡親外孫女，都能被主子們當槍使、被下人們在背后蛐蛐算計的地方。她一個趙姨娘，一個比奴才也高貴不到哪兒去的妾室，又該怎么在這座四面漏風的宅子里活下去？
她靠在床頭，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來都來了，總不能躺著等死吧。
原著里，這個孩子是整部書最讓人唏噓的庶子。生來就被貼上“刻薄猥瑣”、“小家子氣”的標簽，爹不疼，嫡母不容，親娘又只會胡鬧惹事、給他招黑添亂。他活在大觀園那一片富貴繁華的夾縫里，像一棵長在石頭縫里的草，陽光雨露都輪不到他，只能扭曲著生長，最終落得一個潦草的結局。
前世看書的時候，她從不同情大觀園里那些傷春悲秋的公子小姐。他們錦衣玉食，有人伺候，哭一哭還有人哄，有什么好可憐的？唯獨對這對庶出的孩子，她多幾分成年人的感慨——生在侯門，身不由己，被嫌棄不是因為他們不好，只是因為投胎的時候沒選對肚子。何其可憐。
但也僅此而已。
那時候她只是個讀者，翻過這一頁，明天還要上班，還要擠地鐵，還要應付甲方。別人的悲劇，終究是別人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這個孩子成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