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俠鎮。
同福客棧。
“白展堂！”
“又擱這兒裝睡？”
佟湘玉站在柜臺后頭，盯著那個靠柱子打盹的貨。
這女人現在滿腦子都是銅板。客棧都快揭不開鍋了，老白還在這里摸魚，她心里那把火，蹭地就竄上來了。
她一聲吼，整間客棧都跟著抖了三抖。
呂秀才原本還在發呆，一個激靈，趕緊抓起賬本，把腦袋埋進去，假裝自己忙了一整天。
郭芙蓉手里的掃帚本來瞎劃拉，聽見聲音，立刻換了副認真的嘴臉，開始第五次掃地——地上那幾粒灰都快被她掃出包漿了。
李大嘴二話不說，一溜煙鉆進了后廚，鍋碗瓢盆叮當亂響，裝得比誰都忙。
莫小貝更賊，縮著脖子，踮著腳尖，像只偷食的貓，悄悄往自己房間溜。
他們心里都門兒清。
掌柜的正窩著火呢，誰撞槍口上誰倒霉。
白展堂被吼醒了，趕緊換上一張笑臉。
“哎喲，掌柜的，您這話說的可不公平。”
“我就是一個跑堂的，這店里頭連個鬼影都沒有，我總不能對著空氣端茶倒水吧。”
他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心里卻在罵娘。
自從金盆洗手那年起，他就窩在這家店里，當個混吃等死的小跑堂。掌柜的脾氣他太熟了，這女人炸毛的時候，誰惹誰死。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事糊弄過去。
“沒客人？”
“沒客人你就不知道出去拉？”
“店要是真黃了，你是不是打算讓我跟小貝去喝西北風？”
佟湘玉越說越來氣。
她心里其實也清楚，店里的死樣子怪不得老白。可她跟這男人之間，早就不是掌柜和伙計那點破事了。
她不沖他發火，還能沖誰？
掌柜的主動拉客？
這話聽著就不對勁。
七俠鎮巴掌大點地方，能有多少油水？
鎮上的住戶掰著指頭都數得清，口袋里的銅板更是少得可憐。
真正舍得下館子的，也就是那些跑江湖的、走南闖北的商販。
但最近邪了門，外地人跟約好了似的，一個都不來。
就算偶爾冒出個生面孔，也是轉個身就走，連口水都不肯喝。
這生意，能不難做嗎？
“掌柜的！”
“外頭有人來了！”
郭芙蓉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佟湘玉和白展堂同時抬眼，齊刷刷看向大門口。
一老一少兩道影子，不知啥時候已經杵在門外，正打量著客棧的門臉。
“客官！”
“快請進快請進！”
佟湘玉眼睛一亮，張嘴就招呼上了。
可她剛邁出腳，白展堂就伸手一擋，硬生生把人截住了。
“咋...咋了？”
佟湘玉一愣，扭頭看他。
她貪財歸貪財，腦子卻不笨。
白展堂這反應，來的主兒絕不是什么善茬。
怕是連他這位昔日的盜圣，都惹不起。
佟湘玉心里一沉，趕緊縮了縮身子，躲到白展堂背后。
呂秀才和郭芙蓉也悄悄握緊了拳頭。
但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們全愣了。
白展堂臉上掛著恭敬，一步步朝那老者走過去。
“白展堂，見過張真人。”
他停在老頭面前，彎腰行禮。
半年前，張三豐百歲壽宴，整個大明江湖的人都涌上了武當。
白展堂雖說不混江湖了，但這么大的熱鬧哪能錯過，偷偷溜去瞧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記住了這張臉。
張三豐。
大明江湖的頭號人物。
可這種神仙般的人物，跑七俠鎮這破地兒干啥？
“有趣。”
“一尊指玄后期的大宗師，給客棧當跑腿的？”
張三豐拉著小孩的手，目光落在正在行禮的白展堂身上，眼里閃過一絲訝色。
白展堂認得自己，這事張三豐并不奇怪。
半年前武當山上來過多少人，他心里有數。
見過他張三豐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只是有點納悶，這種層次的強者，窩在這種小客棧里端茶遞水，圖什么？
不過，納悶歸納悶。
張三豐沒開口問。
指玄境大宗師再強，也還不至于讓他放在心上。
同福客棧。
“老白，那真是武當的張真人？”
“不能吧，張真人能來七俠鎮這種地方？”
“……”
佟湘玉他們擠在樓梯口，壓低嗓子問。
幾人之前從沒見過張三豐。
但身為大明皇朝的人，這個名字他們太熟了。
在大明，張三豐這三個字，就是無敵的意思。
哪怕是不識字的老百姓，也絕對聽過他老人家的名號。
眼下真人當面，誰還能冷靜得住？
“廢話。”
“我還能把人認錯了？”
“這位，就是武當的張真人。”
“至于他為啥來七俠鎮？多半是因為他身邊那孩子，張無忌。”
白展堂翻了個白眼，小聲回了句。
他好歹是曾經的盜圣，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哪怕只見過張三豐一回，像那種人物，他也不可能認錯。
至于張三豐跑來七俠鎮的原因？
一看張無忌，白展堂就懂了。
他雖然在鎮上待著，可江湖上的消息，也不是一點都不知道。
比如，張三豐為了拔掉張無忌身上的寒毒，幾十年頭一回下了武當山。
很顯然。
張真人這些日子，就是在江湖上四處奔走，替那孩子找化解之法。
路過七俠鎮，不過是順道的事。
另一頭。
張三豐帶著張無忌，揀了角落的桌子坐下。
他盯著埋頭吃東西的張無忌，目光里滿是愧疚。
當年百歲壽宴上，武林各大門派齊齊逼上武當山。
張三豐心里門兒清，真要動手，他一個人就能把場子鎮住。
可年紀大了，脾氣也收了，他沒打算直接翻臉。
誰能想到，就在他猶豫的那幾息功夫，張翠山拔出劍，抹了自己脖子。
這事成了張三豐心里的一根刺。
要不是還留著一絲清醒，他當天就得在武當山大開殺戒。
從那以后，張三豐總覺得虧欠張翠山的。
張無忌是張翠山唯一的骨血，這份愧疚，就這么全落在了那孩子身上。
為了把張無忌體內的寒毒拔掉，張三豐帶著他下了武當山。
跑了少林、峨眉，搭上不少人情和代價，才弄到兩派的九陽 ** 。
他想拼出一套完整的九陽神功。
也只有完整的九陽神功，才能把寒毒徹底清干凈。
可惜。
拼到最后，還是差了那么一口氣。
拼不出來。
這就意味著，張無忌的命，他救不了。
日子一天天耗著，寒毒在張無忌身體里越扎越深。
張三豐天天用真氣給他吊著命，可這孩子每天還是疼得死去活來。
最要命的是，張三豐也不知道，自己的真氣還能撐多久。
“唔——”
正扒拉著碗里的飯，張無忌臉色唰地白了。
身上冒出來的寒氣，冷得整個客棧大堂的溫度都往下掉。
“無忌！”
張三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一股熱乎乎的真氣，順著胳膊涌進張無忌體內。
過了好一陣，張無忌的臉色才緩過來一點，可身子還在哆嗦。
張三豐收了手，盯著他看了半天。
剛才幫他壓寒毒的時候，張三豐就察覺到了，這毒又深了一層。
表面上是壓下去了，可誰知道哪天又翻上來。
“師公……”
張無忌憋了口氣，硬擠出一個笑來，“我沒事。”
他自己也沒料到，寒毒會突然發作。
而且這一次，比之前哪一次都難熬。
還好師公就在身邊，沒讓他直接凍死過去。
師公？
張無忌聲音悶悶的，腦袋耷拉著。
這半年，他吃住都跟在張三豐身邊。
可那些藥湯、內功、偏方，試了個遍。
寒毒不但沒退，反而像活過來一樣，往骨頭縫里鉆。
他知道，師公是厲害。
可再厲害的人，也架不住這要命的寒氣。
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得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張三豐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想說，別怕，師公肯定能治好你。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能想的法子，全都試過了。
張無忌體內的寒毒，不但沒消，反而重了幾分。
這讓他怎么開口？
怎么跟一個孩子保證，他能活下來？
張真人。
白展堂湊近幾步，壓著嗓子，語氣恭敬。
晚輩倒是知道個法子，興許能救那孩子。
他剛才一直在邊上看著。
張無忌寒毒發作時的慘狀，他全看在眼里。
本來，他不想摻和。
可一個月前那檔子事，突然就從腦子里蹦了出來。
如果是那個人，說不定真有辦法。
琢磨了一會兒，他還是開了口。
有辦法？
張三豐愣了一瞬，立刻追問。
他眼睛一直盯著張無忌，可白展堂走過來，他哪能不知道？
只是這跑堂的武功低微，對自己構不成威脅，他便沒攔著。
可萬萬沒想到，這人居然說有法子救無忌。
這一下，張三豐的心就提了起來。
連原本低著頭的張無忌，也猛地抬起臉，兩只眼睛死死盯著白展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不想死。
就這念頭，撐著他扛過了每一回寒毒發作。
疼到骨頭縫里都是冰渣子，他也咬牙挺過來了。
白展堂話音剛落，張無忌那張臉唰地變了顏色。
“三個月前。”
“七俠鎮來了個小年輕。”
“在客棧外頭一里地，盤下一塊地皮，起了座樓。”
“半個月前，那樓蓋完了。”
“可誰也沒想到——”
“那小年輕給樓起了個名，叫丹閣。”
“說白了，就是做丹藥買賣的。”
“晚輩琢磨著，沒準兒他能治張五俠家那小子的病。”
張三豐剛開口問，白展堂就說出了自己的主意。
“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