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院的高臺上，青衫人手里折扇一甩，聲音清亮得像山泉淌石。
“東海翻浪，李相夷劍引月光，整片西海都被劈開——”
清源山頂，以前的西顧門刑堂，如今早成了江湖人朝圣的地方。
今天少師劍露面，賞劍大會引來了八方高手。
臺前三十八張紫檀椅子，坐的全是跺跺腳地面抖三抖的人物。
院墻外頭，少說幾百號武者踮著腳尖往里瞧。
十年前那場東海決戰(zhàn)，劍神李相夷和金鴛盟主笛飛聲一塊兒失蹤，這事到如今還是懸案。
這會兒，白衣劍客蘇青衫坐在高臺上，講得滿座人眼眶發(fā)紅。
東邊房檐底下，***的少年拿胳膊肘頂了頂旁邊缺了牙的老頭。
“老黃，這說書的什么人啊？百川院居然拿他當(dāng)座上賓？”
老頭搓搓手，笑得滿臉褶子：“少爺，老奴就會喂馬。”
少年眼珠子一轉(zhuǎn)：“這活兒不錯，回頭咱也——”
話還沒說完，邊上一個帶刀的冷笑出聲。
“沒見識！蘇先生走南闖北，說的事哪件沒被證實過？江湖上都傳他能看透天機，搞不好今天能解開東海那個謎。”
少年跟老頭對視一眼，偷偷樂，心里早把這當(dāng)江湖把戲了。
這倆人，正是北涼世子徐鳳年和他那馬夫老黃。
西邊回廊上，穿雪白裙子的姑娘拽著師父袖子。
“師父，這人也就臉長得好看點，比您年輕時俊那么一丁點，犯得著專門跑一趟？”
文士揉太陽穴：“寒衣啊，你這張嘴……”
姑娘按著劍，下巴一抬：“等我劍法天下第一了，看誰還敢嫌我說話不好聽！”
白衣書生盯著臺上的說書人，嘴角一翹。
“北離百曉堂的名頭，你應(yīng)該聽過吧？”
扎高馬尾的姑娘撇撇嘴：“不就是師父年輕時瞎搗鼓出來的東西么？”
這看著年紀(jì)不大的書生，其實是北域那邊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铩喑巧嚼铋L生。
他練了長生訣，每三十年就返老還童一回。
這回下山，化名叫南宮仆射。
身邊跟著小徒弟李寒衣，到處游山玩水。
說起那百曉堂，確實是武林頭一號的情報窩。
是他上輩子一手創(chuàng)的。
南宮仆射搖了搖扇子：“外頭傳的倒也不全是瞎話。”
“這位蘇先生講的事，十件里有 ** 件都成了真。”
“有的連百曉堂的暗線都沒摸到過。”
“要不是真有看穿未來的本事……”
“那就是他背后有個比百曉堂還厲害的情報網(wǎng)。”
李寒衣忽然眼睛一亮：“要真有那么大勢力撐著，何必靠說書混飯吃？”
“除非——”
她一拍手：“懂了！等所有人都信了，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青衣一抖，驚堂木響。
“李相夷出劍那刻，月沉西海！”
“笛飛聲拔刀，悲風(fēng)卷八方！”
茶館里，聽眾們紛紛伸長了脖子。
說書人似乎講得很盡興，嗓音越發(fā)高亢。
獨坐角落的刀客猛地抬頭。
他盯住臺上那人，瞳孔收緊。
——你 ** 還真托過夢？
最后一式的細節(jié)，跟當(dāng)年一模一樣。
李蓮花端著茶杯，氣定神閑。
那兩招都是成名絕技，猜到不奇怪。
清朗的聲音穿過茶霧——
“刀劍相撞那一瞬——”
“李相夷體內(nèi)的碧茶之毒，突然發(fā)作！”
“差半招……”
茶盞，懸在半空。
兩根手指，同時僵住了。
百川院內(nèi)，原本彌散的茶香被一聲驚呼炸碎。
“碧茶之毒？當(dāng)真？”
“那不是金鴛盟藥魔的玩意嗎？”
“無色無味，中了就等死。”
“先廢功力，再亂心智，最后發(fā)瘋而死！”
“下作！”
“腌臜！”
“ ** 的人，打不過就 ** ？”
主座旁，瓷盞咔嚓一聲碎了。
笛飛聲抬起頭，眼神刺向臺上的說書人。
“該死。”
東海之戰(zhàn)，他以半招贏了李相夷。
這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一戰(zhàn)。
現(xiàn)在，一個說書的，把他說成用毒的小人？
方多病猛拍桌板：“說得對！”
“笛飛聲這人，簡直不要臉！”
李蓮花輕咳一聲。
“方小寶，嘴下留情。”
他側(cè)過頭，試探性地看向笛飛聲：“你真不知道？”
笛飛聲冷冷反問：“知道什么？”
李蓮花笑了笑：“沒什么。”
他重新看向臺上，眼底卻沉了沉。
——笛飛聲還不知道當(dāng)年的事。
可蘇青衫從哪聽到的這些？
難道說……
百川院那幾位，臉色同時變了。
云彼丘當(dāng)年被角麗譙蠱惑，把四顧門的人引到了空城。
李相夷一個人，扛了兩艘戰(zhàn)船，最后死在東海。
云彼丘后來悔得不行，心甘情愿挨了石水一劍穿胸。
紀(jì)漢佛壓著嗓門問：“是你透給蘇先生的？”
石水嗤笑：“真要說，我會借別人的嘴？”
她冷冷掃向云彼丘：“有些事，攤開來說更好。”
喬婉娩手指捏緊了袖口：“蘇先生講的那些……是真的？”
十年的念想，像被抽掉了底。
如果李相夷當(dāng)年真中了毒……
淚珠子沒聲兒地滾下來。
肖紫衿心里頭暗爽。
碧茶之毒無藥可救，這些年過去，李相夷骨頭都該化干凈了。
他天天陪在身邊，喬婉娩的心墻總算裂了縫。
紀(jì)漢佛攥緊拳頭，眼神復(fù)雜地盯著臺上。蘇青衫這一手，直接把矛頭戳進西顧門肚子里，他原先布好的局全亂了。
“蘇先生可別亂扣**！”
百川院里頭躥出個人，臉漲得通紅，“西顧門上上下下對李門主忠心不二，你今天在這兒潑臟水，到底想干什么？”
臺下炸了鍋。
有人張大了嘴，有人攥著拳頭，更多人瞇著眼琢磨。
肖紫衿嘴角抽了一下，湊近喬婉娩輕聲說：“這種鬼話，理它做什么。相夷要是在，肯定也……”
“紫衿。”
喬婉娩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扎得人耳朵疼，“我想聽完。”
肖紫衿臉上的笑僵了一瞬，趕緊圓場：“行，都聽你的。”
蘇青衫慢悠悠擱下茶碗，掃了一圈：“各位就不納悶？東海那一仗打之前，誰單獨見過李門主？又是誰，能在別人眼皮子底下做手腳？”
“閉嘴！”
大廳角落里，一個青衫老頭拍桌子站起來，“老子當(dāng)年在西顧門管文書，門主拿咱們當(dāng)自家人。你今天張口就咬，老子第一個不答應(yīng)！”
笛飛聲縮在人群里，面具底下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原打算聽聽故事就走人，誰能想到扯出這樣的 ** 。要真像這說書人講的……
蘇青衫面對罵聲，臉色沒變：“我不是要指認(rèn)誰。可當(dāng)年那些事兒，疑點太多，你們就不好奇 ** ？”
大廳突然靜了。
紀(jì)漢佛連呼吸都忘了。
二十年前的疤，這會兒像是被人硬生生撕開了。
蘇青衫提到門主的死跟身邊人有關(guān)時，底下頓時炸了。有人拍桌子吼著罵，院子里的賓客表情各異——有信的，有不信的，還有等著看戲的。
金鴛盟在江湖上名聲爛透了，蘇青衫這話聽著倒像在給他們洗白。
李寒衣眼睛發(fā)亮，湊到南宮耳邊：“師父！我早說了吧，蘇青衫肚子里沒憋好屁！”
她壓低嗓子飛快分析，“那些江湖傳言，八成是金鴛盟在后頭搗鬼。他今兒個先用實話騙人信他，再栽贓西顧門——”
南宮端著茶抿了一口：“急什么，接著看。”
角落里的徐鳳年摸著下巴嘀咕：“這離間計，玩得夠陰。”
他扭頭看見老黃正啃排骨，抬腳踹過去：“給我留兩塊！”
笛飛聲臉拉得老長，盯著李蓮花：“這人跟我沒關(guān)系。”
李蓮花手指轉(zhuǎn)著杯沿兒：“角麗譙那邊，怕是認(rèn)得。”
倆人眼神剛對上，方多病猛一下站起來：“瞎扯！西顧門上下哪個不敬我?guī)煾福俊?br>那拳頭攥得死緊，骨節(jié)發(fā)白。
緊接著他臉上又浮出點兒興奮勁兒：“那這么說，師父中毒那事兒也是假的？”
“什么輸給笛飛聲半招，全是扯淡！”
“我剛才還差點信了……”
“叮！”
“宿主講述的故事引發(fā)熱烈討論。”
“收獲一萬點人氣值！”
“獎勵金色標(biāo)簽抽獎機會一次。”
高臺上，蘇青衫面對底下人的質(zhì)疑，臉色沒半點波動。
他穿到這個世界那會兒，神級說書人系統(tǒng)就自個兒綁上了。
說書攢人氣。
人氣換寶貝。
還能抽標(biāo)簽。
系統(tǒng)開局送了兩張硬牌：
瞬息千里：一念之間就竄到百里外任何地方，冷卻二十西小時。
金剛不壞：能白扛一次致命打擊，冷卻二十西小時。
就靠這倆玩意兒，他才敢到處說書不帶慫的。
臺底下吵得越兇，蘇青衫心里越爽。
爭議越大，人氣值蹭得越猛。
只不過這會兒還在臺上，抽獎的事兒得先放放。
忽然，百川院院長紀(jì)漢佛站起來，聲音沉得像石頭砸地：
“蘇先生。”
“你說的那個 ** 的人，到底是誰？”
“要是胡編亂造，百川院可不會客氣。”
真要把云彼丘的事兒捅出來，百川院的臉面就徹底沒了。
可紀(jì)漢佛不能不問。
不問，才更讓人起疑。
他在心里琢磨，蘇青衫八成是角麗譙派來的。
見好就收，對那女人最劃算。
再往下揭，角麗譙自個兒也得沾一身腥。
底下的人炸了鍋：
“既然說是親近的人干的，那就點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