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摞教案塞進紙箱的時候，隔壁桌的張老師嘆了口氣。
"紫貂啊，你真不教了？**高考你班平均分年級第一。"
"嗯。不教了。"
她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那動靜像收官的棋子。"四年，說走就走？"
我沒接話。不是不想接，是怕一開口聲音就變了。張老師是組里最年長的，我入職第一天是她領我進的辦公室。那時候站上講臺腿都在抖，一堂課下來后背全濕了。她說沒事，第一年都這樣。第二年就不抖了。第三年拿了優秀教師。**年，平均分年級第一。然后我遞了辭職信。
抱著箱子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有學生趴在窗臺上喊"紫貂老師再見"。是個女生，扎馬尾，沒穿校服——高考完了來收拾東西的。我朝她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出了校門才敢大口喘氣。六月的風熱烘烘地糊在臉上，像誰拿吹風機懟著吹?；仡^看了一眼那塊校牌。從第一天站上去想吐，到最后一屆全年級第一。兩個字，四年。
韓紫貂你別矯情。你又沒死。你是辭職，是自由。七十開外的興奮往腦袋里沖，三十的不舍往下沉——這比例還行。至少及格了。
回到出租屋，紙箱往地上一扔，整個人陷進沙發里。紫色的抱枕摟過來蹭了兩下臉。辭職信交了，然后呢？這個"然后"在腦子里晃了幾圈，沒著沒落的。
冰箱里剩三包泡面，一盒雞蛋。雞蛋打了兩個，一個散了黃。我把散了黃的倒掉，好的那個打進泡面里。辭職后的第一頓飯，豪華至尊版泡面加蛋。
手機震了。陳不OK發來消息：恭喜自由人！晚上吃火鍋慶祝？
火鍋。她每次都忘了我不能吃辣。也不能吃冰的，不能吃生的。腸胃是叛徒，喝口涼水都疼半天。但關鍵不在火鍋——關鍵在她住在另一個城市的獨棟別墅，唱歌主播做得風生水起，我窩在一線城市的出租屋，空調是壞的，一個月后交房租可能還差幾百塊。
我沒回，隨手刷起了抖音。
刷了大概二十分鐘，刷到一個不露臉的語音直播間。男聲，挺好聽，帶一點沙啞的磁性。彈幕刷得飛起，禮物滿屏。粉絲兩三萬。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正在挖泡面里的火腿腸——一塊錢三根那種，咬下去全是淀粉味。我好像……也行？聲音不難聽，大學朗誦比賽拿過獎。長得也還行，但不想露臉。不想。這個很重要。
打開"開始直播"的入口，研究了一分鐘。語音直播，不露臉。取名：韓紫貂。頭像是那只紫色抱枕，不露臉。簡介沒寫——先想著能不能有人聽再說。
手指懸在"開始直播"上方，手心全是汗。在草稿紙上算了一下——按當前心率，每分鐘大概一百一十五。心動過速，換算**話就是緊張得快吐了。
在教室里我也緊張過。第一天。五十個學生齊刷刷盯著你，像面試現場。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肌肉記憶早就蓋過了恐懼。現在呢？一個直播間，零個人。
"你連五十個學生都鎮得住，一個直播間算個屁。"
手指按了下去。
屏幕亮了。不是正常的亮——閃了一下，有什么東西從邊緣溢出來，像水波。耳邊的聲音很輕，像從手機深處滲出來的：
"天籟之聲系統，綁定中……"
我愣住。幻覺。辭職第一天精神不太穩定。好家伙，連幻覺都比直播間熱鬧——至少它還吱了一聲。
屏幕上顯示：當前觀眾 0。
桌上的紫色筆記本是辭職那天在學校門口文具店買的。封面是紫的，跟我的名字犯沖。翻開第一頁，鋼筆頓了一下，寫了四個字：今天開播。然后劃掉。重寫：今天開播了。沒人聽。明天繼續。
合上本子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沿著墻角一路延伸到窗簾邊。住在四樓，樓上拖椅子的聲音偶爾傳下來，咯吱咯吱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在這間十五平的出租屋里響得格外清楚。
"明天繼續。"我對著天花板說。
聲音在空房間里轉了一圈，沒人回。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