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缸的缸蓋帶著響聲被掀開，
缸里瞬間冒出一股陳年麥糠的味道。
四十二歲的楚承岳愁眉不展；唉聲嘆氣。
他一身打了三處補丁的粗布短衣，臟兮兮的。
——身形清瘦，面色黝黑，雙手布滿厚繭，臉上溝壑縱橫全是風霜刻下的痕跡。
他彎腰伸手；指尖探進糧缸最深處，卻只摸到缸底冰涼粗糙的陶缸壁，“
“怎么這么快；缸里又沒有余糧了”
隨著一聲自言自語，他無奈的直起身。一雙大眼睛卻依舊盯著缸底沒有移開。
遠處山外的黃土官道上，三匹青鬃馬踏得塵土飛揚。
為首的青衫人腰懸一柄精鐵劍，指尖轉著一枚刻有“青木”二字的銅令牌，神色傲慢，他是青木門外務管事趙三。
風掀起他的錦緞衣擺，露出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麂皮錢袋，錢袋里裝的全是沿路搜刮來的碎銀與上品靈石。
山巔的千年古松下，立著一道黑袍身影。
那人整張臉藏在寬大的兜帽深處，他微微抬頭；瞇縫著一雙小眼睛望著山坳里的清溪村。
他袖管微動，周身裹著一層淡淡的寒氣，目光陰沉的掃過全村錯落的土坯房。
楚家院角的舊石磨旁，蘇晚禾正蹲在地上捋著野菜葉子。
三十九歲的她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裙，身形干練清瘦，眉眼生得柔和溫婉，此時眉宇間凝著一團化不開的愁云。
腳邊的竹籃里躺著幾把發蔫的野菜，根上帶著干硬的黃泥，這些是她在坡地上挖了一上午的全部收獲。
四十八歲的趙三，肥頭大耳，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里藏滿了算計；說話甕聲甕氣，像鼻孔里塞了狗毛
此時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大搖大擺走進路邊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隨從快步跟上，壓低聲音稟報：“管事，打聽清楚了，清溪村楚家連遭三年大旱，早就顆粒無收，眼下怕是連稀粥都喝不上了?！?br>趙三冷笑一聲，指尖彈了彈衣袖上的灰塵，滿臉的不屑。
黑袍人指尖捻起一片干枯的松針，聲音淡得像掠過山巔的風。
“青木門的狗鼻子倒是靈，可惜眼光太淺，做事也太急功近利?！?br>松針被他指尖靈氣一卷，瞬間化作細碎飛灰，順著山風飄向山下的村落。
楚承岳蓋上沉重的缸蓋，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麥糠。
自言自語說：“總的來看，全族各家湊出來的糧食，也就夠熬兩天稀粥，還是兌了半鍋水的那種。”他的聲音沉得像山澗的頑石，落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半天沒個回音。
蘇晚禾手里的野菜滑落兩根，落在地上。
她忍不住說：“三日后就是青木門收貢的日子，往年要交二十石糧，今年這光景，別說二十石，就是兩石都湊不出來……”
她把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忍不住想哭。
山神廟里，趙三手里捏著一只葫蘆酒壺愣了個神，緊接著仰頭喝了一口烈酒。抬手擦了一下嘴巴說：“貢糧只是個由頭，真要糧食，這窮困潦倒的破村子；榨不出半點油水來?！?br>他眼神陰暗，指尖敲著供桌繼續說：“門主說了，楚家好像有什么祖傳的寶貝，必須完好無損的帶回青木門?！?br>黑袍人緩步走到懸崖邊，目光落在全村人的土坯房上。
心里盤算著：“楚家守了七世，代代都是凡俗軀體、身無靈根，哪能這么輕易把寶貝交出來?！?br>“得把所有活路都堵死，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東西才會真正露面。”
楚家的院門被人輕輕叩了三下，敲門聲輕而發顫，透著難掩的慌亂。
楚承岳的二叔扶著門框站著，腰彎得像只曬癟的大蝦米，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有氣無力的說：
“承岳啊，西頭二娃子餓暈了，他娘哭天搶地的，孩子快撐不住了?！?br>蹲在石磨上抓耳撓腮的楚承岳猛地站起身，又彎腰護著發麻的雙腿慢悠悠的跳下石磨，
一拐一瘸的走進屋里，抱出半袋小米，二話不說塞到楚二叔懷里。
“先拿去熬粥，給孩子灌下去，剩下的分給村里孤寡老人?！?br>趙三放下葫蘆酒壺，陰沉著臉，抬手指向西坡山口。冷冰冰的說：
“派兩個弟子守著西坡，那里是進山采藥的必經之路，給我守嚴實了。”
“從今日起，不許清溪村任何人踏進一步，膽敢硬闖的，打斷雙腿扔出去喂野狼。”
黑袍人輕飄飄落在山神廟后的老槐樹上，濃密的枝葉擋住了他的身影。
聽著廟里的吩咐，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樹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心里盤算著：
“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br>楚二叔捧著沉甸甸的米袋，渾身一顫，雙手不由的在顫抖。他有些哽咽的說：
“這估計是你家最后一點存糧了，現在把它送給別人……你和晚禾可怎么辦？”
楚承岳擺了擺手，背過身去，語氣斬釘截鐵，“我自有辦法，你趕緊去救人。”
隨從領了命，快步走出山神廟安排人手布防。
趙三靠在供桌上，摸著下巴冷笑，心里打著如意算盤。
“等斷了進山的路，不出三天，楚承岳就得跪著求到我跟前，到時候不管楚家有什么寶貝；還不統統都手到擒來?！?br>黑袍人摸出一張傳訊符，指尖靈氣一點，符紙化作藍光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風里。
與此同時，他念念有詞：“吩咐鎮上所有藥鋪，清溪村人拿來的草藥，一概不收，價錢給得再低也不行。”——他要的不是刁難，而是楚家徹徹底底的絕境……
楚二叔抱著米袋剛剛踏出楚家大門。
蘇晚禾就忍不住說：“你想辦法！你能有什么辦法？能借的人家都借遍了，誰家都沒多余的糧食。你就等著**吧?！?br>楚承岳望著后山的方向，眼神里帶著一些孤注一擲的希冀說：
“明天一早，我就帶大柱、二牛深入后山?！?br>“后山陰坡長著不少止血草，還有野生靈芝，往年都沒人敢往深山走，明天去碰碰運氣?！?br>“拿到鎮上藥鋪換錢，應該多少能湊點糧，先把貢糧的坎捱過去再說?！?br>蘇晚禾眉頭皺得更緊，抬手撩開飄在眼前的長發，有些擔心的說：。
“山里最近不太平，前陣子鄰村有人進山，被妖獸抓傷了，至今都沒能痊愈。”
“要不，再想想別的法子？實在不行，我把陪嫁的銀簪子當了?！?br>楚承岳目視空處，語氣不容商量：
“簪子值不了多少銀錢，杯水車薪，頂不了什么大用?！?br>接著又是一聲無奈的長嘆，繼續說“總不能看著全族老小**，更不能讓青木門踏平村子，我是族長，就得擔著這份責任。”
巷子里傳來幾聲孩子的哭聲，細弱得像小貓叫，聽得讓人心頭發緊。
楚承岳攥緊了拳頭，——他心里清楚，這一趟進山，是眼下唯一的活路，也是最后的退路。
山神廟里，火把燒得噼啪作響，映得滿室亮堂。
手下弟子回來稟報說：“西坡山口已經布防妥當，連只兔子都跑不進去。”
趙三滿意地點點頭，又捏起葫蘆酒壺，仰頭喝了一口，而后胸有成竹的說：
“三天，就給他們三天時間?！?br>“三天后交不出貢糧，也不肯交東西，就一把火燒了清溪村?！?br>“一群凡俗螻蟻，死了也就死了，沒人會為他們出頭的。”
黑袍人重新回到山巔，抬頭看了看天色，一輪明月已懸松梢。
他指尖對著村口的方向輕輕一彈，一縷微不可察的靈氣慢悠悠飄了下去。
靈氣落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樹葉沙沙響了幾聲，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夜幕降臨，清溪村一片寂靜，連一聲狗吠都聽不到。
楚承岳揣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柴刀，悄悄推開院門，躡手躡腳走出自家大門外。
大柱和二牛已經等在巷口，兩人手里都攥著一個粗布袋子，臉上帶著忐忑不安的神色。
楚承岳把頭湊過去，壓低聲音叮囑：“都輕一點，千萬別驚動了街坊鄰居?！?br>緊接著他把手一揮，三個人就貓著腰，順著墻根往山口走。
夜風卷著塵土吹過來，瞇的人睜不開眼。
——他們都以為，這樣偷偷摸摸就能求生，卻不知道早有人布好了天羅地網。
剛到西坡山口，兩旁的火把就突然齊刷刷亮了起來。
兩個青木門弟子提著劍站在路中間，臉上帶著嘲諷的冷笑，像看獵物一樣看著三個人。
“等你們半天了，楚家的人，還真敢往山里鉆，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
楚承岳心里一驚，小聲嘀咕：“冤家路窄?！?br>卻強裝鎮定。陪著笑臉，上前半步；抱拳行禮，低三下四討好說：“兩位仙師通融通融，村里斷了口糧。我們進山采點野菜糊口，絕不敢多待。”
可話音未落，就被其中一個弟子一腳踹在胸口——力道大得驚人。
楚承岳往后踉蹌幾步，重重跌坐在地上。同時感覺后背被震的發麻。
手里的柴刀“當啷”一聲掉在碎石地上?；⒖诒徽鸬蒙?，半天握不起拳頭。
那弟子呸的吐了一口。突然劍鋒直指他的鼻尖，咬牙切齒說：“凡俗螻蟻也配討價還價？管事有令，敢進山者，打斷雙腿。扔到山里喂狼！”
——劍鋒在火把下泛著冷光，寒氣直逼面門。
大柱和二牛嚇得臉都白了，雙手哆嗦，他們手忙腳亂上前扶起楚承岳，連連往后退。
三個人退到路邊，看著火把把守的山口，沒一點縫隙。像一道過不去的鬼門關。
楚承岳感覺胸口悶疼，喉嚨里發腥，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望著黑沉沉的山林，心里涼了半截——這最后一條活路，也被徹底堵死了。
山風刮過耳邊，像全族老小的哭聲，沉甸甸壓在他心上，使他感覺喘不過氣?！屗幸?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在心里涌動。
山神廟里，隨從快步跑回來報信。
“管事，楚承岳果然帶人進山了，被我們按規矩打回去了，看樣子傷得不輕。”
趙三聽著忍不住哈哈大笑，抬手拍著桌子連聲叫好，“好！第一步成了，接下來就等著他們求饒！”
說著話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村里的方向，一臉的得意。
“明天他們就得慌，后天就得哭，大后天就得跪著來求我——趙三?！?br>他仿佛已經看到什么稀世之寶到手，門主賞賜他靈石丹藥，使他平步青云的模樣。
山口旁的大樹上，黑袍人靜靜立著，全程目睹了這一幕。
他看著地面垂頭喪氣的三個人，指尖輕輕一彈，一縷淡淡的靈氣悄無聲息的，落在楚承岳身后的布包里。
落霞山的夜色鋪展開來，山風卷著草木氣息漫過整片山野。
清溪村的微弱燈火，山神廟的通明火光，山巔的清冷身影，三處光影、人影在夜色里交織纏繞。
山風卷著兩處燈火的昏黃，在夜色里緩緩晃動，明暗交錯間，像一張無聲鋪開的大網。
楚承岳他們三個人垂頭喪氣地回了村子。
大柱和二牛各自回家，楚承岳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自家院門口，半天沒伸手推門。
他怕進去看見蘇晚禾的眼神，更怕說出進山失敗的消息，打碎她最后一點希望。
院門被從里面輕輕拉開了。
蘇晚禾舉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站在門口，燈影晃得她眉眼愈發柔和。
她沒問結果，只是側身讓他進來，輕聲說：“先回屋喝口熱水，暖暖身體。”
屋里的土炕桌上，放著一瓢熱水和一只粗瓷碗。
蘇晚禾給他擦臉上的灰塵，指尖碰到他臉上的淤青，手猛地頓了一下。
“沒事吧？”她聲音輕緩，帶著一些藏不住的顫抖。
楚承岳輕輕搖了搖頭，靠在土墻上，目視空處，滿臉的疲憊。
“進山的路被封死了，藥材換糧怕是沒指望了?！?br>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三日后，青木門要是拿不到糧……楚家怕是要遭大難了?！?br>蘇晚禾咬著唇，強忍著沒讓眼淚沖出來。
她轉身去收拾梳妝匣，想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翻出來，能當多少是多少。
木匣里只剩一支銀簪、半塊碎銀，還有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加起來也換不了半斗糧。
她捧著**站在燈影里，肩膀微微發顫，滿屋子都是化不開的沉郁。
山神廟里的葫蘆酒壺歪倒在供桌上。
趙三醉醺醺地趴在供桌邊上，夢里都在笑，全是什么奇異珍寶到手的美事。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沉，他含糊的夢囈混著酒香，飄出破敗的廟門——“喝！必須干了這杯慶祝酒！”
山巔的黑袍人望著楚家院落的方向，帽沿下的唇角微笑，他心里盤算著：
“火候差不多了，再熬兩日，就該動真格了?！?br>他轉身踏入濃重的夜色里，衣袍翻飛，轉眼就沒了蹤跡。
夜風還在吹，帶著荒年人們夢里都散不去的憂愁嘆息。
清溪村的燈火一盞盞滅了，只剩楚家那盞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
燈影里，夫妻倆相對無言，耳邊是穿巷而過的夜風，像一聲長長的嘆息。
窗外的月亮緩緩西移，銀輝漫過窗沿，落在地上，映出兩道單薄又沉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