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霉味先鉆進鼻腔，嗆得她喉頭發緊，悶咳了一聲。后背蹭過床板——第三根橫條上的毛刺勾住了睡衣棉線。
她睜開眼，沒動。
視線落在墻角那塊潮斑上，邊緣洇成模糊的云，和前世閉上眼之前看見的分毫不差。
手探進衣袋，指尖先碰到一點涼。沒有棱角，表面磨得瑩潤，是她攥了十幾年的那顆鵝卵石。
心想：原來還在。
指節收力攥緊，涼意沒散多久，溫意就從石心滲出來，順著指縫往腕子上爬。像是活著，她也沒詫異，畢竟死過一次的人，對多出來的怪事，總比旁人耐得住。將石頭按回袋底，掀開被子下床。
蘇家別院到蘇家主宅要穿半片花園。冬青久沒修剪，枝椏斜斜伸出來，刮過她袖口。
走到藤架附近時，風卷著話聲撞過來。
蘇夢瑤的聲音尖，扎得人耳尖發疼：“媽，生日宴真要說她出國？那我怎么辦？”
“**都安排妥了。”蘇母的聲音很平，沒有什么波瀾的說道，“先送去鎮子上住些日子，王老板那邊已定了。明年這時候，就可以領證了。”
“那她走了，誰給我擋……”
“瑤瑤。”蘇母打斷她，語氣道沒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是蘇家正兒八經的小姐。她是花錢買來擋煞的平安符，用完了就還愿，是規矩。”
蘇夢瑤靜了幾秒，笑出聲：“也是。一個替身罷了。”
冬青的刺扎進小臂一點，蘇晚沒躲。指尖在口袋里慢慢碾過石頭的紋路，指腹熟悉每一道起伏。
這話有點耳熟，但又好像是頭一回聽得這么清楚。
回想前世這時候，她滿心里都是生日宴，翻來覆去熨這最好的裙子，等著蘇振邦在臺上叫她的名字介紹她。他確實也叫了，說送她出國念書。掌聲裹著她上車，車開了一整夜，卻停在滿是塵土的鎮子上。再后來，替蘇夢瑤背了黑鍋入獄，出獄那天，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然后是劇痛。
現在她又回來了，回到生日宴前三天。
她沒往前，也沒出聲。往后退了退，踩著草葉的影子，繞去另一條路進了主宅。
李嬸抱著禮服在試衣間等她。淡藍色的連衣裙，掛在那里像一汪淺在水里的天。
蘇晚換上，站在鏡子前。
鏡里的姑娘眉眼垂著，眼尾彎出一點弧度，淡藍布料裹著肩背，順得像被**平的卵石，半分鋒芒都不露。
誰又會防著一塊沒脾氣的石頭呢。
前世的她偏不，活得像根炸毛的刺，人人都想拔了去。
“李嬸，”她轉過身，聲音軟乎乎的，“腰線有點緊，幫我放半寸吧。生日宴菜多，我想多吃兩口。”
李嬸被她逗笑：“這孩子，平時也不見你貪嘴。”
蘇晚跟著笑，沒說話。
試完衣服下樓，樓梯板踩響第**時，書房半開的門里漏出幾句談話。
是蘇振邦的聲音：“林老爺子的孫子今天來了，想看他爺爺當年留下的東西。”
“你給他看了？”蘇母問。
“幾本無關緊要的賬冊罷了。真東西還在我手里。”蘇振邦頓了頓，“林家那小子，在打聽當年那批貨。”
“什么貨？”
“就是當年接她來擋煞，順道從她老家收的那批玉石原石。林老爺子說那村出過老坑料，讓我捎帶收一批。大多是廢石，唯有一塊，他到最后也沒看明白。”
蘇晚的腳步釘在原地。
掌心里的石頭驟然燙了一下，像埋了顆火星子，燒得指腹發麻。
書房里的聲音還在繼續：“那批石頭壓倉庫十幾年了，等過兩天鑒定協會的人來，讓他們掌掌眼。真出一塊老坑料，夠咱們家吃三年。”
蘇母應了一聲，又問：“那蘇晚那邊——”
“生日宴上就宣布。一個替身而已，送走就送走了，你還舍不得？”
蘇晚往后撤了一步，鞋尖沒發出半點聲響。沿著走廊慢慢走出去，陽光落在腳邊，她手心的石頭還在發燙。
回到蘇家別院時，她關上門。
從床底拖出一只鐵盒，盒蓋掀開時落了點灰。把鵝卵石放在掌心，對著光看。
表面灰撲撲的，和河灘上隨便撿的沒兩樣。
這就是林老爺子沒看透的那一塊。
她閉上眼感受這石頭的觸感，感覺前世摸過的那些假玉質感一一浮上來：阿富汗玉的干澀輕飄，玻璃料的冷硬扎手，都清清楚楚，像昨天剛碰過。
再睜眼時，她把石頭放回鐵盒，蓋好蓋子推回床底。
還有三天時間！
鑒定協會的人三天后到。蘇振邦要在生日宴上送她走，她得想辦法讓他說不出那句話。倉庫里的石頭壓了十幾年，不差這三天，她總要先去摸一遍。
至于蘇夢瑤……
她拉上窗簾，屋里瞬間暗下來。重新躺回床上，把石頭從鐵盒里取出來，握在手心。
貼著掌心，像一小團不會熄的火，溫意穩穩的
黑暗里，她的手指順著石紋一圈圈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