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舟睜開眼的那一刻，后腦勺像是被人用鐵棍悶了一記。
他撐起身子，指尖觸到冰冷的石板地面，四周潮濕陰暗，空氣中飄著一股發霉的味道。這不是他的臥房，更不是北城陸家大宅任何一個房間。
“醒了？”
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冷靜，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陸寒舟抬頭，看見一個年輕人靠在墻邊，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長衫，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冶，一雙眼睛卻冷得像是臘月的冰湖。
“你是誰？”陸寒舟皺眉，撐著地面站起來，卻發現身體有些不對勁——靈力運轉滯澀，經脈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大半。
“我叫陳硯。”年輕人勾了勾嘴角，笑容里沒什么溫度，“北城陳家現任家主，也是把你從地獄里撈出來的人。”
陸寒舟瞳孔一縮。
北城陳家，他當然知道。陳家是隱世世家，勢力盤根錯節，連他陸家都輕易不敢招惹。可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居然說自己就是陳家那位神秘的家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已經死了。”陳硯說得云淡風輕，像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三年前被處以極刑，神魂俱滅。我用了一千多個日夜，走遍了九座古戰場，才從輪回縫隙里把你的殘魂拼回來，塞進了這具身體。”
陸寒舟瞇起眼，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你覺得我會信？”
“你不需要信。”陳硯向前邁了一步，目光直直盯著他，那眼神里藏著某種復雜到難以分辨的情緒，“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你的名字叫沈渡，三年前因為背叛師門，被我親自送進了死牢。臨刑前，你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陳硯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苦澀和自嘲：“算了，反正你也不記得。”
陸寒舟盯著面前這個自稱陳硯的人，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煩躁。他不喜歡這種被掌控的感覺，更不喜歡對方看他時那種夾雜著心疼和愧疚的眼神。
“我不管你說的那些是真是假。”陸寒舟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咔嚓的脆響，“既然你說這具身體不是我的，那我的身體在哪兒？”
“你原來的身體已經被焚毀了。”陳硯淡淡開口，“現在這具身體的原主叫陸寒舟，北城大軍閥，三天前在戰場上受了致命傷，魂魄潰散。我把你的魂魄塞進來，算是廢物利用。”
“廢物利用？”陸寒舟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那你告訴我，那個真正的陸寒舟去哪兒了？”
陳硯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聲音壓得很低：“還在身體里。”
話音剛落，陸寒舟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瞳孔突然擴大，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體內瘋狂地翻涌掙扎。
“他醒了。”陳硯臉色一變，快步上前，一只手按在陸寒舟胸口，指尖泛起淡藍色的光芒，“他在跟你搶奪身體的控制權。”
陸寒舟——或者說，此刻占據這具身體的那股意志，正試圖把沈渡的靈魂擠出去。兩股力量在經脈中撞在一起，像是兩條巨龍在體內撕咬搏斗。
“嘶——”陸寒舟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摳住地面，指甲嵌進石縫里，滲出絲絲血跡。
陳硯的手緊緊按在他胸口，藍色光芒越來越盛，嘴里低聲念著什么咒語。可那股反抗的力量實在太強，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瘋狂地沖擊著沈渡的魂魄。
“撐住。”陳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現在魂魄不穩，如果被他搶回去，你就徹底消散了。”
陸寒舟咬緊牙關，冷汗順著下頜滴落。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光景變得支離破碎。恍惚間，他看見一片血紅色的天空，聽見有人在喊他——“大師兄。”
那聲音很輕，很軟，卻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他心底某個空缺的地方。
“陳硯……”他幾乎是本能地喊出這個名字。
下一秒，體內的那股暴烈意志猛地消退，像潮水一樣退去。陸寒舟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倒在地上，渾身衣衫被汗水浸透。
陳硯收回手，指尖微微發顫。他垂頭看著地上的人，眼神晦暗不明，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他暫時退下了，但不會一直安分。你體內有兩具魂魄共用一具身體，遲早會出事。”
陸寒舟躺在地上，盯著頭頂斑駁的天花板，聲音沙啞：“那有什么辦法？”
“找到陸寒舟生前最在意的東西。”陳硯的語氣很平靜，可陸寒舟聽出了一絲危險的氣息，“那個東西里存著他最深的精神烙印，拿到它，就能削弱他魂魄的力量，幫你徹底掌控這具身體。”
“什么東西？”
陳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上面刻著一個蒼勁的“陸”字，四周密布繁復的符文。
陸寒舟接過令牌，指尖觸碰的瞬間，那令牌竟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像是有生命一般。
“這是陸寒舟的兵符。”陳硯緩緩說道，“里面封存著他三十年的殺伐意志，也是他魂魄最強的一道錨點。只要你能煉化兵符里封存的力量，這具身體就是你的了。”
陸寒舟握著那枚青銅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紋路。他能感覺到，令牌深處確實藏著一股磅礴到可怕的力量，像一頭沉睡的兇獸，隨時可能蘇醒。
可與此同時，他心底也涌起一個更深的疑問——
陳硯為什么這么熟練？
他為什么知道這具身體里藏著兩股魂魄？為什么知道兵符能煉化意志？為什么對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你……”陸寒舟抬頭，剛想開口問什么，忽然看見陳硯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陳硯用指背擦掉血跡，面不改色地說：“拼魂魄消耗太大，我需要休息三天。這三天里你哪兒也別去，先把兵符里的力量煉化一絲，穩住魂魄再說。”
說完，他轉身朝門外走去，步伐穩健，可陸寒舟分明看見他的背影在微微顫抖。
陸寒舟目送他消失在門外，低頭看著手中的青銅令牌，眼神越來越冷。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說的那些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還有——為什么他聽見那個名字“大師兄”的時候，心底會涌起一股讓他鼻酸的情緒？
令牌在他掌心微微發熱，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
陸寒舟沉默了很久，最終慢慢攥緊了令牌，骨節發白。
無論如何，先活下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