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閑是被吵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一群人的念經聲吵醒的。那些聲音嗡嗡嗡嗡，此起彼伏，像是在他腦仁里開了一場沒有指揮的交響樂，關鍵還是循環播放版的。
他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天花板不對。
他住的出租屋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只被壓扁的蟑螂。李閑每天睡前都會盯著那只"蟑螂"罵一句"明天一定找房東修"，罵了三年，蟑螂還在，他沒了。
但現在頭頂上的天花板干干凈凈，木質結構的，幾根橫梁，掛著一盞油燈——油燈，燒油的那種。
李閑眨了眨眼，又閉上。
做夢。肯定是做夢。自己昨晚加班到凌晨三點，寫方案寫到想吐，回來倒頭就睡。夢見什么都是正常的，夢見天花板變木頭算什么，他上周還夢見老板給他跪下喊爸爸呢。
他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然后腦子里"嗡"的一聲——
一段陌生的記憶像被人硬塞進來似的，強行擠進了他的意識里。一個叫"李閑"的十五歲少年，父母雙亡，靈根資質下等，被清虛宗收為外門雜役弟子，負責看守藏經閣，掃地擦書架趕老鼠，包吃包住，月俸三塊下品靈石。
三塊靈石。換算一下，大概等于前世實習生的時薪。
李閑睜開了眼。這次他徹底清醒了。
他緩緩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手腳細瘦，皮膚蠟黃，典型的營養不良加長期睡眠不足。
床邊有一面破銅鏡。他湊過去看了一眼。
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的臉，跟他自己十七八歲的時候有七八分像，但更瘦，眼窩有點塌，下巴尖尖的，頭頂扎了個亂七八糟的道髻——應該是原主自己扎的，技術很差，像頂了一坨炸開的泡面。
"……行吧。"李閑對著鏡子說，"至少比上輩子帥一點。"
上輩子他三十一歲，禿頂，黑眼圈能當煙熏妝，體檢報告比公司財報還厚。
他花了一分鐘消化自己穿越了這件事。然后他重新躺了回去。
"先睡一覺再說。"
外面的念經聲更大了。夾雜著有人切磋比試的呼喝聲，劍刃破空的尖嘯聲，還有不知道誰在喊"師弟撐住我來了"的嘈雜。清虛宗，修仙大宗，據說弟子數千，個個勤修苦練、只爭朝夕。
但李閑不管。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里裝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兒，硌得慌，但他太累了，累到連嫌棄的力氣都沒有。
上輩子猝死之前，他剛寫完第不知道多少版方案。甲方說"再改一版就行了"，老板說"辛苦一下，這個項目成了我給你申請獎金"，他說"好"。然后他趴在鍵盤上，再也沒起來。
現在他到了修仙世界。有靈氣、有功法、有長生大道。換個人可能已經開始興奮地規劃"三年筑基、五年金丹、十年元嬰"了。
李閑只想睡覺。
他真的睡著了。而且睡了很久。
再次醒來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了。念經聲沒了，切磋聲也沒了，四周安安靜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
李閑坐起來，感覺這一覺睡得太爽了。渾身通透，靈魂歸位，上輩子欠的所有覺好像都補回來了一點。
他打量了一圈自己住的屋子。極小，大概十平米不到，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角落里堆著掃帚和抹布。桌上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清虛宗外門雜役守則》。旁邊還有一塊小木牌，刻著"藏經閣·李閑"四個字。
他翻了一下守則。主要內容是：每日卯時起床，打掃藏經閣三層樓面，擦拭書架及典籍，清理鼠患，酉時收工。不得擅離職守，不得偷學藏經閣功法，不得在藏經閣內生火做飯。
李閑看完就扔一邊了。卯時。卯時是早上五點。
他罵了一句臟話。
"穿越了，還是當牛**命，"他對著天花板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肚子叫了。他這才想起來，原主今天好像還沒吃飯——或者說，原主經常不吃飯。月俸三塊靈石，買辟谷丹都不夠，靠山上的野果和雜役堂的稀粥過活，吃出營養不良一點也不奇怪。
李閑在屋里翻了翻，桌抽屜里有一塊干餅，硬得像磚頭。他試著咬了一口，牙差點崩掉。
"……行吧，辟谷也不是不行。"
他把干餅扔回抽屜，重新坐回床上，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處境。
穿越了。修仙世界。資質下等。外門雜役。月薪三塊靈石。工作內容是打掃衛生加趕老鼠。聽起來很慘，但李閑仔細想了想——
工作穩定，包吃住，沒有KPI，沒有領導半夜發微信，不需要寫方案。
耶，感覺好像比上輩子還是要強一點。
他嘴角動了動，居然有點想笑。
就在這時候，門被"砰"地一腳踹開了。
李閑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年，穿著一身青色弟子服，腰懸長劍，眉宇間帶著一股"少爺駕到，前面的人通通給我散開"的倨傲。后面還跟著三四個同樣穿青衫的弟子，探頭探腦地往里看。
李閑認出來了，原主的記憶里有這個人。
周不器，清虛宗外門第一天才。十五歲練氣七層，劍道天賦卓絕，據說已經被好幾位長老看中，隨時可能破格收入內門。在整個外門弟子中，他就是橫著走的存在。
原主李閑在藏經閣掃地的第三個月，曾經因為擋了周不器的路，被他推了一把，撞在書架上，額頭磕出一個包。原主性格懦弱，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周不器掃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李閑身上，嘴角微微一撇。
"李閑，你倒是睡得安穩。"
李閑打了個哈欠："有事？"
周不器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李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以前這小子見了他恨不得縮到地縫里去，今天居然坐床上打哈欠？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周不器走進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外門弟子月度考核。所有人都去演武場了，你在這兒睡覺？"
"哦。"李閑說，"我是雜役。"
"雜役也得修煉！"周不器提高嗓門，"宗門上月剛下的令，所有外門弟子每月修煉時長不得低于一百二十個時辰，否則逐出山門！你這月達標了嗎？"
李閑回憶了一下原主的修煉記錄。原主倒是想達標來著，但他靈根太差，打坐一個時辰吸收的靈氣還不如別人一炷香。越練越絕望，越絕望越不想練。這月他總共打坐了不到三個時辰，后來干脆天天躺平。
"沒達標。"李閑誠實地說。
周不器冷笑一聲："那你今晚就收拾東西滾蛋吧。清虛宗不養廢物。"
李閑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修煉多久了？"
"什么？"
"我問你修煉多久了。"李閑掰著手指算，"你十五歲，如果從五歲開始練，那就是十年。十年練到練氣七層，厲害。然后呢？"
周不器皺眉："什么然后？"
"然后你打算練多久才能筑基？十年？二十年？"李閑歪著頭，"筑基完了練金丹，金丹完了練元嬰，一直練到死。你就只干這一件事？"
周不器臉漲紅了："你懂什么！修仙問道本就是逆天而行——"
"逆天而為嘛，我知道。"李閑擺擺手，"我上一份工作也天天逆天，天天挑戰不可能，天天超越自我。然后我死了。"
周不器："？"
他聽不懂李閑在說什么，但他能感覺到一種不對勁——這個平時窩窩囊囊的雜役，今天說話的語氣里有種讓他很不舒服的東西。像是……嘲諷？不對，更像是無所謂。天塌下來都跟他沒關系的那種無所謂。
"我懶得跟你廢話。"周不器冷冷說，"今晚之前，滾出清虛宗。不然我叫執法堂的人來趕你。"
他轉身就走。跟班們趕緊跟上，走之前還朝李閑屋里啐了一口。
門沒關。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本《外門雜役守則》嘩嘩翻頁。
李閑坐在床上沒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原主掃地擦書架磨出來的。
他忽然有點想笑。
上輩子他畢業進了大廠，天天被"末位淘汰"嚇得睡不著覺。每周寫周報，每月寫月報，每季度述職，每年KPI。績效A優秀、*良好、C待改進、D走人。他卷了八年，卷到腰椎間盤突出、脂肪肝、失眠、脫發，最后卷進***。
現在穿越了。換個世界，換套規則。內核一模一樣。
"你不修煉就滾蛋。""你考核不達標就淘汰。""你不夠努力就別想活。"
李閑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塊寫著"藏經閣·李閑"的木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著幾道裂紋，應該是摔過的。
"我就想好好活著。吃口飯，睡個覺，不加班。"他對著木牌說，"有錯嗎？"
木牌當然不會回答。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屋角傳來"吱嘎"一聲。
他轉頭。
靠墻的那張桌子——那張瘸了一條腿、用不知什么東西墊著的破桌子——歪了一下。桌面上放著的半截蠟燭咕嚕嚕滾下來，"啪"地摔在地上滅了。
李閑走過去，蹲下來，低頭看那條桌腿。
桌腿底下墊著一塊磚頭。
普通的青灰色磚頭，缺了一個角，表面粗糙，布滿灰塵，看起來就是路邊隨手撿來墊桌腳的玩意兒。清虛宗山上到處都是這種磚頭，蓋房子剩下的。
李閑伸手去抽那塊磚頭。
他想重新把桌子墊穩。就這么一個樸素的念頭。
指尖碰到磚面的那一瞬間——
"叮。"
他的腦海里響起一個聲音。電子合成的那種，跟他上輩子手機鬧鈴差不多。
"檢測到純正擺爛之心……契合度100%……混沌原石封印**……"
"綁定中——"
"綁定成功。"
李閑手一抖，磚頭"咣當"掉在地上。
他看著那塊灰撲撲的破磚頭，張了張嘴。
"……啥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