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折舊戲盡錯付,此后戲臺無故人
昆班傳承里有個不成文的規定。
頭牌小生若在封箱大戲上,親手為誰點上那一點絳唇紅,誰就是他認定要共唱一生的人。
我等了周臨聲九年。
陪他從跑龍套唱到一票難求。
可終場時,他卻接過胭脂盒,轉身走向了剛回國的小師妹沈清禾。
沈清禾紅著眼解釋:“師姐別誤會,臨聲只是想替我定定場。”
周臨聲也皺眉看我:“一點胭脂而已。你唱了這么多年,誰不認你?清禾才更需要這個名頭。”
可他不知道,我天生能聽戲辨心。
話音落進我耳里,卻是另一番話:
上次她為了我,連推薦的出國進修名額都肯讓。
清禾剛回來,受不得委屈。蕪衣不一樣,她穩又懂事。
九年她都等了,難道還差這一回?
當著戲樓上下,我合上班譜。
“周臨聲,”我輕聲道,“從今天起,你的戲,我不接了。”
他不知道,昆班舊例里,保管班譜的人若離班,能一并帶走折子戲批注和下一季排期。
而他下個月那場大戲,怎么唱,誰上臺,全得我點頭。
……
我合上班譜的時候,**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議論聲就壓不住了。
“師姐這是做什么?”
“蕪衣向來最識大體,今天怎么鬧成這樣?”
我抱著班譜往**里走,沒人敢攔我,卻都有意無意看著我。
這些年,我站在周臨聲身邊太久。
久到所有人都覺得,我該懂事,該退讓,該穩穩站在原地。
剛進化妝間,周臨聲就追了進來。
門一關上,他臉上的不耐就壓不住了。
“柳蕪衣,你什么時候也學會計較這些虛名了?”
“清禾剛回國,你讓讓她怎么了?”
“班里如今都指著下個月那場戲,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鬧。”
他嘴上說得冠冕堂皇。
可落進我耳里,卻是另一出戲。
當初為了讓清禾回國有個落腳點,我把她塞進新戲里,不也讓了主唱位?
蕪衣嘴上硬,心最軟。等我忙完這陣,哄幾句就好。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原來那些我以為是為了戲班、為了大局做出的退讓,在他心里,早就成了順理成章。
我想起今年戲曲節評優。
原本報上去的是我一個人的名字。
那是我熬了整整半年改出來的一折戲,從身段到念白,都是我一遍遍磨出來的。
可周臨聲跟我說:“蕪衣,你底子穩,名額早晚還是你的。小師妹不一樣,她需要這個機會。”
我信了。
后來評優下來,所有人都在夸沈清禾天賦好,說她一回國就能接上戲曲節的名單。
沒人知道,我才是最開始那個名字。
還有出國進修的名額。
**戲院的老師親自來找我,說只要我點頭,就能去法國半年。
周臨聲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那晚他坐在排練廳門口,低著頭對我說:“你若走了,我一個人怕是撐不住戲班。下個月那幾場大戲……”
我只能第二天回絕了老師。
我以為我在成全兩個人的將來。
現在才知道,我不過是在一次次成全他的偏愛。
見我不說話,周臨聲的眉頭皺得更緊。
“柳蕪衣,你到底還想怎么樣?”
“事情已經過去了,你非要讓所有人都難堪?”
我把懷里的班譜放到桌上,慢慢翻開。
桌上還堆著他下個月大戲的戲稿。
我一張一張抽出來,單獨放到一邊。
周臨聲看著我的動作,臉色終于變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抬頭看他。
“既然你這么心疼沈清禾,那就讓她陪你唱完這出戲。”
我伸手合上屬于他的那摞戲稿,推到他面前。
周臨聲臉色沉下來。
“柳蕪衣,你別后悔。”
“下個月那場戲,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你真想讓整個班子跟著你一起丟臉?”
我看著他,平靜地笑了笑。
“規矩是你先壞的,臉也是你先不要的。”
“至于班子——”
我按住班譜,聲音很輕。
“你不會真以為,這九年里,只有你一個人在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