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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的償骨恩,耗盡了我的情分
夫君有個執念,名為償骨恩。
當年他的青梅為他受過傷,留下一本恩情賬。
只要她撕下一頁,他便要滿足她一個心愿。
第一頁,她要看花燈,他便拋下我的生辰宴,陪她游街到天明。
第二頁,她要他畫眉,他便無視替他擋劍重傷的我,去她院里取樂。
第三頁,她想要人哄睡,他立刻扔下正被劇毒折磨的我。
我攔在他身前,卑微地求他不要走。
蕭翊卻拂袖將我推開,滿眼不耐。
“她的賬本快撕完了,我總要還清這筆恩情才能安心,你何必如此善妒?”
可他忘了,當初十里紅妝迎我入府時,他也曾立誓此生絕不相負。
后來,我父兄戰死的骨灰送回京城。
全府掛白那日,青梅又撕下一頁賬紙,要他陪同游湖。
蕭翊換下喪服,穿著一身惹眼的春衫出了門。
我看著滿院飄落的紙錢,平靜地簽下了和離書。
她的恩情賬快撕完了,我與蕭翊的情分,也在今天兩清了。
……
蕭翊出門時,風卷起院中一片白幡。
我站在靈堂前,手里捏著未燃盡的紙錢。
看著那一點春色消失在府門外。
管家陳伯在我身后低聲勸道:
“夫人,大人只是去陪蘇姑娘一程,等他回來,再議和離之事也不遲。”
我沒有回頭。
“陳伯。”
我將和離書壓在父親的骨灰壇下。
“勞煩你替我請族中兩位老夫人來。”
“和離書一式三份,首輔府一份,林家一份,官府一份。”
“該走的章程,一樣都別少。”
陳伯臉色白了白。
“夫人,這……大人未必會答應。”
我抬手,替父親的骨灰壇擦去浮塵。
“他會答應的。”
蕭翊不是賴賬的人。
蘇婉清撕下一頁賬紙,他尚且要急著去償。
何況我與他之間,早已不剩什么值得拖欠的東西。
靈堂外,陪嫁來的丫鬟們跪了一地。
她們大多跟了我很多年。
有個叫青黛的,從我十三歲起便替我梳頭。
此刻哭的眼睛紅腫,問我是不是要把她們趕走。
我看著她們。
“不是趕。”
“你們跟著我從邊關到京城,替我守了這么多年空院。”
“如今我要回去,你們不必再困在這里。”
我將身契逐一交到她們手上。
“愿意隨我走的,三日后去城南驛站等。”
“想留下的,首輔府會給安置銀。”
青黛抱著身契不肯起身。
“小姐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我沒有再勸。
從前我總以為,人若能在一處住久了,便會生根。
后來才明白,有些根不是長在土里,是纏在一個人身上的。
那人若不肯回頭,根也只能一點一點,從骨血里剝離。
午后,我親自核對了喪儀單子。
靈棚該添多少炭,僧人何時誦經。
扶靈的車馬是否備齊,父兄舊部的挽聯如何安放。
我一件一件問,一件一件定,聲音平穩。
只有燒紙錢的時候,我的手會停一下。
一張紙錢,燒去我想起他在邊關尋我三日三夜的那份心。
又一張,燒去他在我受封誥命那日,替我簪上金步搖時說過的,云初,你值得世上一切好。
再一張,燒去我們新婚那夜,他在紅燭下握住我的手,說會護林家滿門平安。
紙錢燃成灰。
那些話也都成了灰。
傍晚,風忽然大起來。
燈被吹得搖晃,燈影落在骨灰壇上。
我忽然想起父兄出征前,父親曾拍著我的肩說,京城再好,也別把自己困住。
那時我笑著說,蕭翊不會困我。
父親沒有反駁,只是望向首輔府檐角,沉默了很久。
如今我終于明白,他不是不放心蕭翊的權勢。
他是不放心我把一生的自由,交給一個總要先還別人恩情的人。
管家匆匆進靈堂,說首輔大人的馬車已經過了朱雀街,想必很快便會回府。
我將最后一張紙錢放進火盆,忽然覺得,那件刺眼的春衫并沒有離開。
它釘在首輔府漫天的白里。
而蕭翊回來時,大概還會以為,我仍在原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