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
訓練場的鐘聲響到第三下時，路恩又慢了。
不是完全失敗。
如果完全失敗，反而簡單。教員會讓他退出陣圈，記錄板上寫一個不合格，今天的事就結束了。
可路恩每次都只慢半拍。
第一步，引息入身。
第二步，壓息入線。
前兩步他都能跟上。灰白色的訓練光沿著腳下刻線亮起，順著小腿往上爬，像一條被馴服的細蛇。
到了第三步，轉息入骨。
那條細蛇就像突然撞到一處看不見的凸起，微微一頓。
半拍。
就這半拍，記錄板上的白光立刻從穩定變成遲緩。
教員的聲音也隨之落下。
“路恩，第三步反饋遲緩。”
訓練場里響起幾聲壓低的笑。
路恩站在陣圈中，額角滲出汗，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不是沒練。
這套標準修煉法一共九步，學院每個預備生都從它開始。天賦好的人三天跑順，普通人半個月也能摸到門。路恩練了兩個月，仍然卡在第三步。
每次都是這里。
每次都慢半拍。
教員走到他面前，手里的記錄板冷冷亮著。
“再來一次。”
路恩低聲道：“是。”
陣圈重新亮起。
第一步，引息。
第二步，壓息。
第三步——
那股熟悉的拖拽又來了。
像有人在他身體里拉了一根線，不讓氣息順著標準路線過去。路恩咬緊牙，強行往前推。
白光抖了一下。
記錄板響起短促的提示音。
失敗。
這一次，笑聲大了些。
“又是第三步。”
“他是不是和第三步有仇？”
“階段考核還有五天，他這樣還不如主動退出。”
路恩沒有回頭。
他已經習慣這些聲音。
教員卻沒有習慣他繼續站在陣中。
“路恩。”教員的聲音沉了些，“標準法不是讓你硬扛的。你反饋遲緩，說明你和這套基礎路徑適配不足。再這樣拖下去，只會浪費培養名額。”
培養名額。
這四個字比嘲笑更重。
訓練場另一側，伊諾剛完成第九步收束。白光從他腳下穩穩回流，記錄板上亮起一行清楚的評價：優秀。
伊諾摘下手套，看了路恩一眼。
那一眼沒有多余表情。
正因為沒有表情，才更像一種理所當然。
他順著標準路走得很穩。
路恩卻連第三步都跨不過去。
這時，訓練場外的記錄員把一疊灰色名單送了進來。
所有預備生的目光都跟著那疊名單移動。
正式培養序列每月都會篩一次人，大家嘴上不說，心里都清楚：名單越靠后，資源越少；連續兩次落進危險區，就會被轉去雜務課，連基礎修煉陣的使用時長都要削減。
路恩上個月就在危險區。
這個月，如果還是第三步遲緩，他連邊緣培養的名額都未必保得住。
他聽見身后有人小聲說：“他其實挺能熬的，可惜能熬沒用。”
“標準法都跑不通，熬十年也沒用。”
那些話像細砂，落在耳朵里不疼，卻磨得人發澀。
路恩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那一截暗下去的刻線。
他不是沒想過放棄。
可每一次想放棄，第三步前那一下拖拽又會冒出來。
太固定了。
固定到不像他的身體隨便壞掉。
教員把記錄板轉向眾人。
“階段考核名單已經下發。五天后，所有預備生進行基礎回路測試。無法穩定跑通九步者，轉出正式培養序列。”
訓練場瞬間安靜。
轉出正式培養序列，意思就是邊緣。
資源減半，課程降級，半年內沒有起色，就會被徹底淘汰。
路恩的名字，就在危險名單最下面。
教員看著他，語氣沒有諷刺，只是公事公辦。
“路恩，你還剩五天。”
鐘聲的余音散在訓練場上。
訓練結束后，教員沒有立刻讓眾人散開。
他讓所有危險名單上的學員留下，逐個重新核對狀態。
路恩排在最后。
前面兩個人雖然成績也差，但至少能跑到第五步、第六步。教員給他們的建議是“加強穩定”和“減少波動”。輪到路恩時，記錄板上的建議只有一行。
第三步遲緩，連續兩月無明顯改善。
建議降低培養優先級。
這行字出現時，場邊還沒離開的幾個學員都看見了。
有人移開視線。
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也有人用一種“果然如此”的眼神看他。
路恩反而沒覺得意外。
最難受的不是被嘲笑。
是所有證據都像在證明別人說得對。
他確實慢。
確實卡。
確實兩個月沒能給出任何能反駁的結果。
教員收起記錄板：“路恩，如果五天后還是這樣，我會建議你轉出正式培養序列。”
他說得很平靜。
路恩卻聽見自己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轉出。
不是暫時落后。
而是這條路不再給他留位置。
路恩低頭看著腳下那條剛暗下去的刻線。
第三步的位置，仍殘留著一點微弱的熱。
像剛才那半拍，不是他的錯覺。
危險名單貼出來后，訓練場沒有立刻散。
有人圍在榜前看自己的位置，有人松了口氣，有人臉色發白。路恩沒有過去，因為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在哪里。
倒數第三。
下面兩個是剛入序列不久的新人，考核時還能申請一次保護。路恩不行。他已經在邊緣序列里拖了兩個月，所有寬限都用完了。
記錄員從他身邊經過時，順手把一張補給表貼到墻上。正式培養序列，三份凝息粉，一次獨立陣圈時長。邊緣危險名單，半份凝息粉，共用邊緣小陣。
資源差距明晃晃擺在那里。
越練不好，資源越少。資源越少，越沒機會練好。
這就是標準篩選的規矩。
路恩以前也覺得公平。誰強，誰拿資源。可當自己被卡在第三步時，他才知道，有時候你不是輸在終點，而是從第一天起就被堵在門口。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訓練布帶，指腹不小心擦過第三步刻線。
那里已經徹底冷了。
可他仍覺得，剛才那一下拖拽還留在骨頭里。
那里真的有什么東西，拽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