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臨川的秋老虎比夏天還兇。
沈夜把警服外套搭在肩上，單手扶著電動車把，在早高峰的車流里左穿右插，七個紅綠燈他沖過去六個，硬是把二十分鐘的路程壓到了十二分鐘。
“胖嫂，兩根油條，一碗甜漿，多放點兒糖。”他把車停穩，往塑料凳子上一坐，順手拿起桌上的臨川晨報翻了兩頁。
胖嫂一邊炸油條一邊笑罵：“沈警官，你這個月欠我四頓早餐錢了，工資還沒發？”
“快了快了，發了頭一筆就還。”沈夜眼皮都沒抬。
“你上個月也是這么說的。”
“那說明我這個人說話算話，風格統一。”
胖嫂被他噎得沒脾氣，把油條和豆漿往他面前一墩。油條炸得金黃酥脆，豆漿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豆皮。沈夜把油條撕成兩半泡進豆漿里，余光瞥見收銀臺旁邊貨架上的娃哈哈AD鈣奶，伸手拿了兩排。
“再來一排這個。”他把AD鈣奶放到桌上。
胖嫂瞪他：“你多大個人了還喝這個？”
“不是給我喝的，”沈夜又多拿了一排，湊成三排，一起推到桌邊，“給一個還沒斷奶的同事帶的。記賬上啊胖嫂。”
“記你個頭！”胖嫂嘴上罵著，手上已經拿起了記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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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把電動車停在小樓側面的車棚——那里本來只能停自行車，他把共享單車的樁子挪開了一個位置，從那以后就一直停那兒。沒人管他，也沒人管得了。
“沈哥！”剛從警校分來的小**趙磊從樓里跑出來，一臉興奮，“你可算來了，大案子！”
沈夜面無表情地繞過他：“大案子關我什么事，我又不拿加班費。”
“蘇姐說你不來會后悔的。”
沈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趙磊一眼：“蘇晚說的？”
“對，蘇姐！”
“她說會后悔，一般是我惹到她了。今天我還沒上班，不可能惹她。”沈夜想了想，“你是不是替她傳的假話？”
趙磊臉一紅，撓撓頭。沈夜拍拍他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小趙啊，你剛來，我教你第一課——警隊里最危險的不是犯罪嫌疑人，是法醫。尤其是女法醫。她們翻過幾百具**，什么人間慘劇沒見過？你騙不了她們，但她們隨便編個理由就能把你騙得團團轉。”
說完他推門進了樓。
趙磊在門口愣了半天，覺得這話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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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偵大隊的辦公室在二樓，沈夜還沒走到門口就聞到了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這味道他聞了五年，和**的味道一樣熟悉，但遠不如后者令人不適。
辦公室里只有三個人。
大隊長老韓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正對著電腦屏幕皺著眉頭，臉上的皺紋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多了得有十歲。他旁邊是副隊劉建國，正拿保溫杯喝水，看見沈夜進來，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蘇晚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面前擺著一個白色的法醫物證箱，正翻看一沓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扎成低馬尾，幾縷碎發落在耳側。沈夜覺得她最大的特點是——不管穿什么，臉上都寫著“別惹我”三個大字。
沈夜走過去，把那三排AD鈣奶往她面前一放：“給，你的補給。”
蘇晚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那排綠白相間的小瓶子，面無表情地抽出一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繼續看文件，全程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看他一眼。
沈夜撐著桌子俯身看她：“你就不能有點反應？比如感動一下？”
“你想讓我感動什么？”
“感動我記住了你的偏好。”
“你記住的是收銀臺旁邊貨架上最顯眼的東西。”蘇晚終于抬眼看了他一下，“換一個隱蔽的地方放，你就想不起來了。”
沈夜想了想，竟然無法反駁。
老韓在里間喊了一聲：“沈夜！進來！”
沈夜直起身，沖蘇晚擠了擠眼，轉身進了老韓的辦公室。蘇晚在他背后說了一句極輕的：“謝謝。”
沈夜沒回頭，但嘴角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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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沈夜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他爺爺沈天河生前也抽煙，但點的是那種手卷的旱煙，味道沖得能把蚊子熏暈。相比之下老韓的香煙算是溫和的。
“坐，關門。”老韓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煙頭。
沈夜照做，然后雙手插兜，靠在椅背上，腿晃來晃去。
老韓看了他一眼，沒有糾正他的坐姿。五年了，糾正也沒用。
“城西錦繡路有個茶館，老板叫孫福來，今天凌晨死的。”老韓把一張照片推過來，“你先看看。”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躺在一張竹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勢像是在午睡。但沈夜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男人的臉上掛著一個笑容，嘴角上揚的幅度非常大，大到不自然。
不是那種安詳的、解脫了的微笑。是那種——被什么東西撐開的表情。
“什么死因？”沈夜問。
“初步看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也沒有明顯的基礎病。老孫頭身體一向硬朗，去年體檢什么毛病都沒有。”老韓頓了頓，“關鍵是你看看這個。”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放大的面部特寫。沈夜湊近一看，男人的眼球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紅點，像是無數細小的出血點連成了一張網。
“結膜下出血。”沈夜說。
“對，但是范圍太大了。正常來說結膜下出血不會這么密集、這么對稱。”老韓用筆尖點著照片上的兩只眼睛，“你看，兩只眼球的紅點分布幾乎一模一樣，左右對稱。法醫科的老李干了二十年沒見過來。”
沈夜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心里有個聲音說：這不是普通的死法。
但他嘴上說的是：“可能是什么新型的毒，或者過敏反應？蘇晚怎么說？”
“蘇晚還沒出初步意見。她也是剛到。”老韓把照片收回去，“你陪她去一趟現場，茶館現在封鎖著呢。再勘查一遍。你眼神好，說不定能發現什么。”
沈夜站起來：“韓隊，我眼神是不錯，但我不是法醫。您讓我去現場，最多幫蘇晚拎拎箱子。”
“那就去拎箱子。”老韓不耐煩地揮揮手，“少廢話，快去。”
沈夜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韓隊，這案子有什么特別的？我是說，至于大清早就把我叫來？”
老韓重新點了一根煙，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
“第三起了。”他說。
“什么？”
“我不是說死的三個人一樣。我是說，這是這個月臨川市的第三起離奇死亡。”老韓深吸一口煙，“前兩起還沒破，現在來了第三起。市局壓力很大，上面在盯著。”
沈夜愣了一下：“前兩起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管大案。你天天不是調解鄰里**就是找走失老人，破案率倒是挺高，但那都是小案子。”老韓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嘲諷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這次不一樣。你去看看，看完了再說。”
沈夜沒再問了。他拉開門走出去，正好撞上蘇晚也收拾好了物證箱，正背對著他系鞋帶。
“走吧蘇**醫，”沈夜拿起她的物證箱，“小的給您拎箱子。”
蘇晚站起來，把眼鏡戴上——她只有在做細致勘查的時候才戴眼鏡。沈夜覺得她戴眼鏡比不戴好看，但他不會說。說了又該被罵。
“沈夜。”蘇晚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是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
“嗯？”
“你能不能別嘴貧？”
“我一向貧得有分寸。”
蘇晚看著他，目光里難得沒有嫌棄：“我是認真的。那個茶館老板的死法，我在教科書上都沒見過。”
沈夜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了。
他把物證箱換到左手，推開辦公室的門，側身讓蘇晚先走。
“行，”他說，“今天我閉嘴。”
蘇晚白了他一眼：“你閉得住？”
沈夜想了想：“閉個七八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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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下樓的時候，老韓站在窗邊，手里的煙已經燃到了濾嘴。
他看著沈夜和蘇晚的背影走出大門，沉默了幾秒，然后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部老舊的手機。那部手機沒有通訊錄，只存著唯一一個號碼。
他編輯了一條短信，只發了兩個字：
“動了。”
發送完畢，他把手機關機，重新塞回抽屜最深處。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擰上了。
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