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虞家的青磚院墻在三月的晨霧里顯出幾分灰敗的舊色。
墻頭攀著的紫藤還沒抽新芽，枯枝在風里輕輕顫。
陳玄提著銅壺從西廂的角門轉出來，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汽。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底子快透了，踩著青石板無聲無息。
迎面走來兩個穿靛藍短打的仆人，肩頭搭著汗巾，手里端著空茶盤。
矮個子仆人的目光往陳玄手里掃了一眼，嘴角一撇：“喲，姑爺親自打水？這活兒也輪得著您干？”
高個子仆人嘿嘿一笑：“三年了還沒習慣呢？咱們這位姑爺別的不行，伺候人的工夫可是一流的。”
陳玄沒抬頭，側身讓了讓路，銅壺里的水微微晃蕩，濺出幾滴落在青磚上，洇成深色的圓點。
矮個子仆人用肩頭蹭了他一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陳玄這才直起腰，目送兩人消失在月洞門那頭，臉上的表情平得像一碗擱涼的水。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銅壺的把手在掌心磨出薄繭。
虞家的宅子是江城數一數二的老宅，前后五進院落，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廊下的石欄上雕著纏枝蓮紋，漆色剝落處露出底下的白灰。
院子里的桂花樹長了幾十年，枝葉伸展開來遮了小半邊天，幾只麻雀落在枝頭啄著什么。
陳玄穿過第三進的穿堂時，正堂里傳來說話聲，門扉半掩著。
“三周年了，也該有個說法了。”
“咱們虞家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賴著不走的地方。”
“當初要不是大小姐心善，他一個外鄉人，憑什么進門？”
陳玄的腳步緩了一緩，沒有駐足，繼續往前。
穿堂的風從北邊灌進來，帶著池塘里的水腥氣，他的衣擺被掀起來又落下。
銅壺底下的火炭還溫著，貼著壺壁發出極輕的嘶嘶聲。
后院的水井在廚院的角落里，井沿是青石打的，被繩索磨出幾道深溝。
陳玄把銅壺放在井臺上，彎腰提起井邊的木桶，桶繩在掌心纏了兩圈，胳膊一使力，木桶沉下去撞到水面，悶響一聲。
井水打上來的時候泛著白亮的光，桶底沉著幾片青苔。
他把水倒進銅壺，水面在壺口打了個旋，又慢慢平靜下來。
井邊的磚縫里長著幾簇馬齒莧，葉子肥綠，露珠還掛在尖上。
陳玄蹲下去，扯了一片葉子在指間揉碎，汁液染綠了指肚。
遠處傳來前院的動靜，像是有人在抬什么東西，竹杠子吱呀吱呀地響。
陳玄站起來，提著重新灌滿的銅壺往回走。
西廂是他的住處，兩間窄屋，外間堆著些舊家具和雜物，里間一張木床，一張方桌，桌上擱著半截蠟燭和一摞泛黃的賬本。
他把銅壺放在灶臺上，灶膛里的灰還是涼的。
屋子里光線暗，窗紙糊了三層，透進來的日頭只剩一團朦朧的黃暈。
陳玄從桌下抽出一只小板凳坐下，把灶膛里的灰撥了撥，塞進幾根細柴，掏出火折子點了。
火苗**柴皮，噼啪響了幾聲，橘紅的光映上他的臉。
陳玄今年二十六歲，面容算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眉目間有一股讓人說不清的沉靜。
他的顴骨略微高了些，襯得眼窩有些深，嘴唇偏薄，抿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往下壓一個極小的弧度。
三年前他剛到虞家時，頭發還是齊整的，如今前額的碎發已經垂到了眉毛上方，他也懶得去理。
火光里，他瞇著眼看了片刻跳躍的火焰，然后起身從墻角拎過一只瓦罐，淘了米倒進鍋里。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起來的時候，前院的腳步聲更近了。
“姑爺，大小姐讓你去前廳一趟。”
一個丫鬟站在門口，不到十五歲的樣子，兩只手絞著衣角，眼睛看著地面。
陳玄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把鍋蓋合上，用濕布墊了手把鍋從灶上端到一邊，又用一塊舊棉布蒙了鍋口。
丫鬟已經走了，門外空空的，只留一片落在臺階上的梧桐葉。
陳玄在門檻上坐了片刻，太陽升高了些，照在西廂的窗紙上，暖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長在身后的磚地上。
他的耳朵動了動，前廳那邊傳來杯盞碰撞的聲響，還有幾聲笑——但笑得假，像緞子面上的線頭，看著光鮮，一扯就松了。
陳玄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往前廳走去。
虞家的前廳叫做“承慶堂”，五間敞亮的大屋，正中間懸著一塊“承慶延禧”的匾額，字是虞家老太爺在世時親筆寫的。
廳里這會兒坐了七八個人，正中主位上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皮白凈，兩撇鼠須修得整整齊齊，正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刮著茶沫。
那是虞家長房的長老虞伯遠，家里的大小事務如今有大半都捏在他手里。
他左手邊坐著兩個年輕些的族中子弟，穿綢戴玉，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
右手邊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打扮素凈，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眼皮垂著，不怎么看人。
另外幾個位置坐的是虞家的管事和賬房，都是些面孔，陳玄叫不全名字。
他進門時，廳里的說話聲停了片刻，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到他身上。
虞伯遠放下茶盞，茶杯底磕在桌面上，清脆的一聲。
“陳玄來了？坐吧。”
他指了指靠近門口的末位，那是整個廳里最矮的一把椅子，連靠背都沒有。
陳玄沒說什么，走過去坐下了。
虞伯遠清了清嗓子：“今兒叫大家來，是想商議一件事。咱們虞家在江城的產業明年要重新核賬，三年一清，這是老規矩了。”
“按照咱們家的規矩，凡入贅的女婿，三年期滿若未能對家族有所助益，便當自行請離。”
“我算了一下日子，陳玄入贅，到今兒個正好滿三年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門口的方向，像是在陳述一件和在場所有人都不相干的事。
旁邊那個穿綢子的年輕族人接話：“大伯說得是。三年前他一個外鄉人，身無分文進咱們虞家的門，說出去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
“要不是清音堂妹當初執意要留他，咱虞家的臉早丟光了。”
另一個年輕人撇嘴：“三年了也沒見他有半點出息，整天窩在古董鋪子里守著那幾件破銅爛鐵，連飯錢都賺不回來。”
“我聽說他那鋪子一個月都開不了幾單，全靠大小姐每月撥銀子貼補。”
“這樣的廢物，留著過年呢？”
廳里響起幾聲低笑，像石頭扔進枯井里發出的回響，悶而短。
那個捻佛珠的婦人抬起眼皮看了陳玄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
虞伯遠伸出手掌往下壓了壓，笑聲便停了。
“話也不能這么說。當初清音執意要他入贅，自然有清音的道理。咱們做長輩的，不好過多干涉小輩的私事。”
“但家族的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因一人而廢。”
“三周年了，總得有個說法。”
虞伯遠說到這里頓了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在等陳玄自己開口。
陳玄坐在末位的矮椅子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后背挺得筆直。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既不憤怒也不慌張，平靜得像一面結了薄冰的湖。
“三周年之期，我記得。”
他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在寬敞的大廳里顯得有些單薄。
“按規矩，若無建樹，我當自行離開虞家。”
虞伯遠放下茶盞，語氣里帶了三分滿意：“你明白就好。咱們虞家不是不講情理的人家，給你三日時間收拾，這期間吃穿用度照舊。”
“三日之后，把西廂的屋子騰出來，鑰匙交到前院賬房就是了。”
他說得很輕松，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雜務。
旁邊的年輕族人又笑了，這回笑聲大了些，有幾個管事也跟著嘿嘿了兩聲。
陳玄站了起來，矮椅子在地磚上蹭出輕微的聲響。
“三日之后？”
他重復了一遍虞伯遠的話，像是在確認什么。
虞伯遠點頭：“對，三日之后。”
陳玄沒再說什么，朝廳中眾人微微頷首，轉身走出了承慶堂。
他的步子依舊不快不慢，和來時沒有兩樣。
出了前廳的門，午前的日頭已經有些烈了，照在廊下的青磚上泛出白晃晃的光。
他沿著回廊往回走，穿過第三進院子時，一陣穿堂風吹過來，帶著池塘那邊的水草味和泥土的濕氣。
池塘邊的幾株垂柳剛冒了新芽，嫩黃的柳穗在風里輕輕晃著。
陳玄的腳步在池塘邊停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水面，水里映著他的倒影，灰衣裳、亂發、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被風吹著慢慢轉圈。
池塘對面是虞家的祠堂，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了“虞氏宗祠”四個字，漆色已經有些斑駁了。
祠堂平時鎖著門，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開，供族中子弟進去上香祭拜。
陳玄本來已經邁步走開了，但他的腳剛跨出兩步，忽然又收了回來。
他轉頭看向祠堂的方向，眉間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祠堂的大門關得嚴嚴實實，門上的銅環擦得锃亮，在日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可他的目光落在門縫處時，瞳孔微微縮了縮。
他看見了。
祠堂的門縫里滲出東西來，一絲極細的、幾乎透明的黑氣，像蛛絲在風里飄搖，從門縫底端緩緩地往外溢。
那黑氣貼著青磚地面彌漫了不到一尺遠，便消散在午間的日光里，快得像蛇信子一縮。
如果不是他恰好站在那個角度、恰好停住了步子，根本不會留意到。
陳玄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盯著祠堂的大門看了三息，然后收回了目光，繼續沿著回廊往西廂走去。
腳步依舊不快不慢，只是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回到西廂時，灶上的米粥已經溫了，鍋蓋邊緣冒著一縷細細的白汽。
他揭開鍋蓋，用木勺攪了攪，粥熬得正好，米粒開了花，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他盛了一碗，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一勺一勺慢慢地喝著。
粥很燙，舌尖被灼了一下，他也不急，擱下勺子等了一會兒，又端起來繼續喝。
屋外的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塵在浮動，緩緩地升起來又緩緩地落下去。
陳玄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又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他望著對面祠堂的方向，祠堂的屋頂在柳樹的枝葉間露出一角青瓦，瓦面上落著幾只鴿子，咕咕地叫著。
他搭在膝上的右手微微動了動，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的指節。
祠堂里那縷黑氣是從哪里來的？
虞家的祠堂他進去過兩次，一次是入贅時的拜祖，一次是去年除夕的祭禮。
祠內供著虞家歷代先祖的牌位，漆木做的，整整齊齊排了三排，香爐里的灰燼積得很厚。
當時他進去時，什么都沒感覺到。
但今天那縷黑氣，雖然淡得幾乎看不見，他卻無比確定那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的目光沉了沉，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三年前他入贅虞家時，虞清音對他說過一句話，那句話他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留在虞家，至少能活著。”
當時他沒完全懂這句話的意思，只是隱約覺得虞家這潭水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三年過去了，他每天端茶送水、劈柴燒火、守著那間半死不活的古董鋪子，把所有的疑問都壓在心底，不問不看不聽。
但祠堂里的那縷黑氣，像一根細細的刺，扎進了他某個一直沒敢觸碰的地方。
陳玄搓了搓手，從門檻上站起來。
他走進里屋，從床底下拉出一只舊木箱，打開箱蓋，里面疊著幾件舊衣裳，衣裳底下壓著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他掀開盒蓋，里面躺著一塊碎玉，小指甲蓋那么大，色澤青白，邊緣還帶著磕碰的痕跡。
這是三年前他入贅那天晚上，一個穿舊道袍的老頭子硬塞給他的。
“收好它。將來你要看的，不止是東西的真假。”
那老頭子說完這句話就走了，后來陳玄再也沒見過他。
陳玄把碎玉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玉身通透，里面什么紋路都沒有。
他合上木盒重新塞回箱底，把箱子推回床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前院又傳來說話聲，像是有客來了，守門的仆人在高聲通報。
陳玄聽著那聲音由遠及近、由近及遠，最后消散在墻外的巷道里。
他拉開門走出西廂，院子里的桂花樹上落了幾只麻雀，被他開門的聲音驚飛了，撲棱著翅膀躥上了屋頂。
陳玄站在院中，抬頭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祠堂的門縫里，那縷黑氣已經徹底散了，青瓦上的鴿子還在咕咕地叫著，日頭照在瓦面上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一切如常。
但陳玄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手心沁出了一層薄汗，黏在掌紋里，微微發涼。
他在院中站了很久，直到灶臺上那口鍋的余溫徹底散去，才轉身回了屋里。
門在身后合上，發出輕微的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