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一中高三七班，九月第一個周一，悶熱。
頭頂四臺吊扇全開著，葉片攪動著黏稠的空氣，吹下來也是熱風。靠走廊那排窗戶全推到了底，但外面一絲風都沒有，梧桐樹葉子蔫嗒嗒地垂著，連蟬叫都有氣無力。
沈嶼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頭寫物理競賽的模擬題。汗從后頸往下淌，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繼續算。這道電磁場的題他卡了二十分鐘，算到第三遍還是對不上答案。
"沈嶼，沈嶼。"
前桌王浩把腦袋轉過來，壓低聲音叫他。沈嶼沒抬頭，筆尖繼續在草稿紙上寫。王浩急了，用筆帽戳了戳他桌角："老周來了，帶了個轉學生。"
沈嶼手一頓，抬起眼。
教室門口站著班主任周建國，五十歲出頭，地中海，常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POLO衫。他旁邊——準確說，是半步后面——站著一個女生。
她穿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領口系了顆小小的銀色扣子，深藍色百褶裙，白帆布鞋。右手抱著三本書摞在胸前，左手指節攥著書包帶子，攥得發白。馬尾扎得很高，但碎發太多，額角和耳邊都貼著細小的絨發，像是跑著來學校的，還沒喘勻氣。
她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兩尺的地面上。但沈嶼注意到，她嘴唇抿得很緊，抿出一道淺淺的白線。
她緊張。
"安靜一下啊。"老周拍了拍手，教室里嗡嗡的說話聲勉強壓下去，"這學期咱們班來一位新同學，南城一中轉過來的。林晞，你跟大家介紹一下自己。"
女生往前走了半步，抬起頭。
教室的光從東面窗戶打進來，她正好站在光區邊緣，半邊臉亮半邊臉暗。沈嶼看清了她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點慌，像站在陌生水邊的小動物，不知道水深淺。
"大家好，"她的聲音比想象中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叫林晞，從南城一中轉過來的。高三剩下這一年，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說完她微微彎了下腰。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后有人帶頭鼓了兩下掌，稀稀拉拉的，很快又沒了。老周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嶼旁邊。
"沈嶼旁邊那個位子還空著是吧？"
沈嶼心臟莫名其妙地收緊了一下。
他旁邊的座位空了半年。上學期坐那里的是李恒，下學期轉去文科班了，座位就一直空著。桌子上落了層灰，書桌堂里還有李恒忘帶走的兩本舊教材。
"林晞，你坐那兒。"老周朝那個方向點了點，"沈嶼是咱們班學習委員，有什么不懂的問他。"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聲，不知道誰在底下嘀咕"老周真會安排"。沈嶼沒回頭，但感覺有不少目光投過來。
林晞抱著書往這邊走。經過前排的時候，有人把腿伸到過道里，她頓了頓，繞了一下。走到沈嶼旁邊站定，她低頭看了看那張舊桌子，然后把書放下，輕輕吹了一下桌面的灰。
她坐下來了。
沈嶼聞到她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粉曬透了太陽之后留下的那種干干凈凈的氣息。
"我叫沈嶼。"他說。
聲音出來他才發現有點干。他把草稿紙翻了一頁，假裝是在找題，實際上什么都沒看。
"嗯，"林晞偏過頭看他，嘴角牽了一點點，"剛才老師介紹過了。你好。"
她說"你好"的時候，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后就收回去了。但就那一秒，沈嶼看見她耳尖有一點點紅。
他把視線拉回卷子上。那道電磁場的題還在草稿紙上攤著，第三遍算出來的答案還是不對。他拿起筆，決定再算**遍。
但寫下第一個公式的時候，他發現他寫歪了。那行字歪向左邊，像有什么東西把他的注意力拽偏了一個角度。
旁邊的女生從筆袋里抽出一支筆。那只筆袋是深藍色的，拉鏈頭掛了只小小的毛絨兔子，兔耳朵磨得有點禿。
她抽出來的是一支黑色中性筆。她低頭在課本扉頁上寫名字，寫"林"字的時候，最后一捺拖得有點長。
"你的題，"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能聽見，"第二步積分上下限反了。"
沈嶼愣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紙——第二步的積分，他確實把上下限寫反了。改了之后，答案瞬間就對上了。
他偏頭看她。
她已經轉回去了，正在翻數學必修四的目錄頁。手指順著目錄一行一行滑下去，指腹偶爾在某章標題上停一停，像是在評估哪些章節需要重點補。
沈嶼收回視線。他把那道題的答案圈出來，在旁邊寫了"已改"兩個字。寫完想了想，又把"已改"劃掉了。
沒什么理由，就是想劃掉。
上午第二節是老周的數學課。老周講課有個特點——聲音特別平，像念經，一到講難題的時候聲音還會越來越低，后排基本靠蒙。但今天講到一道函數零點分布的大題時，老周忽然停下來，目光往教室右邊掃。
"林晞，你上來做一下。"
教室里又安靜了一瞬。
林晞站起來，沈嶼看見她拿粉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指尖在粉筆盒里挑了挑，選了一根比較長的。她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粉筆和黑板摩擦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吱——"聲。
她寫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清楚。參數分離，構造新函數，討論單調性，找零點區間。最后一行寫完，她退后半步看了看，把粉筆放回去，走回座位。
路過沈嶼桌邊的時候，他看見她肩膀微微松了一點，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任務。
老周"嗯"了一聲："對。很干凈。大家照著這個思路來。"
林晞坐下的時候，沈嶼眼角余光瞥見她在嘴角壓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點弧度。她覺得得意，但不想讓人看出來。
他低頭假裝在演算，其實手里的筆在本子上畫了一道無意義的弧線，從格子這頭勾到那頭。
中午放學鈴響，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椅子腿磨地板的刺耳聲、飯盒碰撞的哐當聲、幾個人同時喊"去食堂"的吵鬧聲混在一起。沈嶼收拾桌面，林晞還在抄黑板上的筆記，抄得很認真，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王浩從前桌轉過來，腦袋探到沈嶼邊上："去食堂不？今天食堂好像有***。"
"你先去。"
"行吧。那個，轉學生，"王浩沖林晞笑了下，"食堂往東邊走，別走錯了啊。"
林晞抬頭說了聲"謝謝"，王浩已經躥出去了。
教室里人漸漸**。沈嶼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經過林晞桌邊時，他看見她正在翻那本數學必修四——就是她早上在扉頁上寫名字那本——她翻到了目錄頁。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
沈嶼不知道為什么，腳步慢了下來。
然后他看見了——目錄頁靠近書脊的地方，有一道極淺極淺的鉛筆痕。他早上在她坐下之前，站在她桌邊猶豫了兩秒，然后用鉛筆在目錄頁角落畫了一顆愛心。很小，小到幾乎和一粒芝麻差不多大。畫完他就后悔了，翻回去看了一眼，淡得快消失了，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但是現在林晞正盯著那個位置。
她看了大概有三四秒。
然后她用拇指在那一小塊紙面上蹭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想把鉛筆灰蹭勻，又像是想確認那究竟是什么。
她抬起頭。沈嶼已經背過身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她在身后說："沈嶼。"
他站住。
"你筆掉了。"
他低頭一看，地上確實有支筆。黑色外殼，銀色筆夾。是他的。大概是剛才整理桌面的時候碰掉的。
他彎腰撿起來，回頭說了聲"謝謝"。林晞坐在座位上，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歪著頭看他。她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但嘴角好像比早上松了一點。
"不客氣。"她說。
沈嶼走出去，走廊里空空蕩蕩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敲出回音。走出十幾步他才發現自己攥著那支筆攥得太緊，指甲在掌心掐了四道白印子。
他松開手，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筆。
普通黑色中性筆，兩塊錢一支。但他剛才撿起來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筆帽上多了條小小的劃痕，新的。
他把筆插回筆袋，繼續往食堂走。
那天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林晞趴在桌上睡著了。她睡得很安靜，側臉朝向他這邊，一只手墊在臉頰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課本邊緣。秋天下午四點的陽光從西面窗戶斜斜切進來，照在她后頸的碎發上，絨絨的，泛一層淡金色的光。
窗戶沒關，風從外面灌進來，把她面前的書頁吹得嘩啦翻了兩頁。沈嶼伸手過去，把她的課本壓住了。
他沒碰她的手，但手指離她的指尖不到一寸。他停在那個距離，把課本按住，然后慢慢把手收回來。
風繼續吹。他桌上的草稿紙被掀起一角。他低頭想拿東西壓住，發現手邊沒有書，只有那支剛才撿起來的黑色中性筆。
他把筆壓在紙上。筆帽上那道新劃痕，剛好和他中午畫的那顆愛心角度一致。
下午最后一節課結束，晚自習前有一個半小時吃飯休息時間。林晞大概是被鈴聲吵醒的，迷迷糊糊坐起來，頭發睡得偏了，一邊翹起來一撮。她揉了揉眼睛，低頭看見課本被壓得平平整。
沈嶼已經走了。
她把自己的書摞好，站起來的時候，手指翻到了目錄頁。
那顆愛心還在。淡得幾乎融入紙面纖維，但她知道它在。她早上看見的時候以為是印刷瑕疵，用指甲蹭了一下，沒蹭掉，仔細看才發現是鉛筆畫的。
很小。很小很小。
她合上書，塞進書包。往外走的時候經過沈嶼的座位，她停了一步。
他的桌面上除了幾本書和卷子，還有一張草稿紙。那張草稿紙是攤開的，上面寫滿了演算。但左上角空白處，被人用橡皮蹭掉了一小塊。
蹭掉的那一小塊，隱約能看見一個輪廓。
半顆心。
林晞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沒什么人了。她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抬手把翹起來的那撮頭發摁下去。摁了兩下沒摁平，她干脆不管了，往樓梯下面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來，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打開**，班級群里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她點開群成員列表，找到一個人的頭像——一個灰色剪影，沒有昵稱備注，群名片是"沈嶼"。
她把那個界面關了。
樓梯口的風從窗戶縫里灌進來，吹得她劉海亂飛。她站在那兒，心跳快得不太正常。然后她聽見樓下有人在喊什么，應該是同班同學在樓下等她一起去吃飯。
"來了。"她應了一聲，往樓下跑。
跑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前面樓梯拐角墻上的窗戶。窗玻璃上印著對面教學樓的紅磚和天空，還有一小片被風吹進來的梧桐葉。
她對著那片葉子笑了一下。沒原因。
然后她轉身下樓，馬尾辮在身后甩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嶼回到家，把書包扔椅子上，攤開作業本。他寫了大概三道題，然后停下來了。
他把那支黑色中性筆從筆袋里抽出來，放在臺燈底下看。筆帽上那道劃痕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了一下——也許是他撿起來的時候被桌角蹭的，也許是掉在地上的時候磕到什么了。
他想了想，拿了一支鉛筆，把筆帽翻過來，用鉛筆在劃痕旁邊填了一下。
填完他看了一眼——那道淺灰的鉛筆線和金屬劃痕并排躺著，像一小段并行的軌道。
他把筆放回筆袋里。拉開筆袋拉鏈的時候他看見旁邊一格還有一支新筆，灰色外殼，塑料包裝還沒拆。那是上周逛文具店隨手買的，拆都沒拆，本來打算當備用的。
他看了那支新筆兩秒，然后把筆袋拉上了。
桌角的手機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班級群里有人發消息："明天早上老周說要點名檢查卷子，大家別忘了！"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ok""知道了"。
沈嶼看著屏幕，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方。他打了一個"收到"，想了想，**。又打了一個"好的"，又**。
最后他什么也沒發。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翻開數學必修四。晚自習的時候老周講了那道函數題的第二問，他記了筆記，但不夠詳細。他打算再整理一遍。
整理的過程中他翻到了目錄頁。
他上午畫的那顆愛心還在。但仔細看——下面好像多了一道極淡極淡的鉛筆痕，像有人用指甲按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月牙形凹痕。
他盯著那個凹痕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合上書，把臺燈關掉了。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很響。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明天。
他站起來，把書放回書包里。拉上拉鏈的時候他笑了一下——自己都看不見的笑，在黑暗里。
明天再畫一顆。
比今天的大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