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春，**山。
這座山是天底下道門的根子，遠遠望去云遮霧繞，看著就帶著幾分仙氣。
山里頭道觀多，道士更多，游客也是烏泱泱一片。
可誰都不知道，這**山真正的話事人到底是誰。外邊露面的那個，不過是個擺在前頭的擋箭牌。真掌教長什么樣，沒幾個人見過，有人甚至瞎猜，說**山壓根就沒掌教，那個**人就是正主，故意裝神弄鬼，好讓這座山更玄乎。
這時候，天師府最里頭那間屋子。
一個白胡子老頭懸空坐著，周身沒一點動靜，就跟浮在水里似的。
忽然，腦子里“叮”
一聲響。
恭喜宿主，百歲門檻踏過去了。元嬰之前的三個條件——活到一百歲、翻完千卷道藏、隱姓埋名五十年——全部達標，正式進入元嬰期。
這片天地靈氣太薄，元嬰已經是頂了。要想再往上走，得把整片地的靈氣都提起來，才有那么一絲成仙的可能。
提升靈氣的方法：下山，給大明漲漲國運。
老頭眼皮動了一下，嘴里輕輕吐出一句：“總算成了。”
他叫朱長夜，前世是個現代人，不知多少年前一頭扎進了大明朝。
說是多少年，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只知道來的時候，孤家寡人一個。
后來娶了媳婦，生了兒子，兒子長大了，出門闖蕩去了。
接著天下大亂，他跟媳婦一塊兒，被元兵的刀砍死。死了一年后，系統醒了，他又從棺材里爬了出來。
碰巧那陣子，**山有個高人在附近轉悠，察覺到一股修仙的氣息，找過來一看，倆人聊了幾句，那高人把他帶回了**山。從那天起，他就踩上了修仙這條路。
有系統幫忙，加上**山那 ** 成的修煉路子，他突破快得嚇人。只用了二十年，就到了金丹。
當年那位張真人，聽說花了三十年才算摸到那個門。
老天師看出這小子根骨不一般。
打那以后，他就把朱長夜當 ** 一樣帶在身邊。
十年一晃過去，老天師卸了任。
朱長夜就這么成了**山的新掌教。
但這系統每次突破，都得先隱姓埋名一陣子，所以他接掌教的事，也就那么幾個人心里有數。
如今，從他坐上掌教那把椅子，又過了整整二十年。
中午那會兒，他剛打金丹跨進了元嬰。
放眼整個天下道盟，這元嬰境的修為，估計也就傳說里的那位張真人能跟他掰掰手腕了。
“山上待了五十年，日子可真不禁過。”
朱長夜輕聲嘆了一句。
他低頭看向下一個突破的條件，眼神動了動：“下山，去給大明朝提提國運？”
“大明……大明，是重八那個小子的江山吧？”
重八，朱重八，朱**。
那是他親兒子。
當年朱**說要出去闖條路，家里就剩下他跟夫人。臨別時看朱**最后那一眼，小子臉上還帶著股愣頭青的稚氣。
也不知道五六十年過去了，這小子……如今是個什么樣兒了。
“是該下去溜達一圈了，瞧瞧他，也瞧瞧這天下。”
朱長夜這話說得很淡。
明明閉關幾十年，終于能下山了，聽著卻跟在家悶了幾十年，終于能出門透口氣似的。按理說該有點激動，可他臉上連個波瀾都沒起。
修了這么久的仙，閉了這么久的關，早把性子磨得跟石頭一樣，就算泰山真在跟前塌了，他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眼下下山、見兒子這些事，離泰山崩還差得遠，哪值得他動容。
“咯吱——”
那扇門開了。
邪門的是，那門離朱長夜還有好幾丈遠，也沒見有人在旁邊，它就自個兒朝兩邊敞開了。
等朱長夜走出門檻，一個年輕人湊了過來。
這人眼睛瞇成一條線，看著像閉著又像睜著，兩手縮在袖子里。
“天師，您出關了。”
朱長夜頭都沒回，點了點下巴：“嗯，關了。”
“在山上窩得夠久了，也該下去轉轉。你去跟他們說一聲，半個時辰之后，你跟我一塊兒走。”
門童張易十聽了這話，愣了一瞬，那雙一直瞇著的眼睛像是撐開了條縫，跟著又飛快合上：“天師，我曉得了。”
半個月后。
大明京城，皇宮。
這皇宮里頭的勁兒不一樣了，死氣沉沉的。
整座皇城像是被一塊叫“沉重”
的大石頭壓著，悶得人喘不過氣。
宮里的人，沒一個敢大聲嚷嚷。膽子小的，連口氣都憋著不敢出。
全因為宮里出了大事，捅破天的大事。
朱**的孫子、朱標的兒子——大明的皇長孫，朱雄英，沒了。
靈堂前頭，朱**整個人像老了幾十歲。
或許真是歲數上來了，當年那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如今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疲憊。
朱雄英一死，這張臉又添了幾分衰敗。
連原本還能撐場面的黑頭發，都一根根往外冒白絲，就跟一夜之間全白了似的。
朱**定定瞧著靈堂里的棺材，里頭躺著他親孫子的尸骨。
這孩子，他盼了多少年，腦子里翻來覆去想過無數次，這孩子接手江山以后，大明朝會是什么光景。
愁過該給他配什么樣的媳婦，琢磨過該把哪些老臣留給他使喚，連怎么替他除掉將來路上那些攔路石，他都替他想好了。
太多了。
朱**心里頭盤算的每一樁事，都跟這根獨苗有關。
可人一閉眼，什么都成了一場空。
他就那么杵在那兒，一個勁兒地瞧，像塊風干的石頭，連喘氣都忘了。
“皇上，天都黑了，您先回去歇著吧？咱們……咱們明天再來看？”
太監總管王景弘壓低嗓子勸。
這模樣已經連著好幾天了，頭一回他壯著膽子開口時，自己都嚇得腿肚子打顫，可朱**沒發火，只是順著他話茬走了。
這幾天 ** 都這樣。
今天也不意外。
朱**沒吭聲，就點了個頭，耷拉著腦袋朝外走。
這情形跟前面幾天一模一樣，就跟每天過的是同一天似的。
從靈堂出來，站了大半天的朱**既沒吃口飯，也沒躺下歇一歇，轉頭就往坤寧宮走。
那是馬皇后的住處。
才邁進門，就瞅見滿院子的丫鬟太監，個個臉上掛著愁云。
朱**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管往里走，快到馬皇后房門口時，隔著墻就聽見里面傳來幾聲咳嗽。
馬皇后病了。
病得不輕。
是朱雄英走后才倒下的。
太醫也摸不準到底怎么回事。
朱**這一腳跨進來，那本就急得滿頭大汗的太醫趕緊撲過來。
撲通一聲跪地上。
“皇上，皇后娘**病又重了。”
“是下官沒用，實在……實在瞧不出娘娘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能照老法子開些養身的方子。”
太醫說話噼里啪啦，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最近皇上手段越來越狠，殺伐果斷，朝里那些大臣個個往他太醫院跑，又是送禮又是打聽馬皇后病情，還求他一定得把人治好。
所有人都在怕。
怕沒了馬皇后，又剛搭上太孫的朱**，回頭拿他們的腦袋開刀。
太醫身在局中，更是怕得寢食難安。
馬皇后病重的那些日子，連覺都不敢踏實睡，翻遍了各種古書，就想找出個能救命的方法。
等太孫一走，她心里的壓力和恐懼就更重了。
可……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也許是醫術不到家，也許還有別的緣故，太醫院的人當真拿馬皇后的病沒轍。
“咱家的妹子，也要丟下咱走了嗎？”
朱**眼睛發紅。
這個打了一輩子仗、手段狠辣、私底下被人喊鐵血**的洪武皇帝，此刻說話的語氣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無力和酸楚。
從前朱**壓根不肯信馬皇后會病倒，不管太醫怎么勸，他都要人治，必須治好，傾盡一切也要治好。
他也一直覺得，自己是皇帝，天下人之上，世上哪有自己辦不成的事！
可太孫的死，總算是把他敲醒了。
他是人，就算當了皇帝，說到底也是人。
是人，就注定有些事無論怎么使勁都改變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擋不住，半點辦法都沒有。
這幾天，朱**總在反復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錯了？
太孫沒了，馬皇后又病成這樣，壞事一樁接一樁地來，難道是老天爺在罰他？
“陛下，臣……臣……”
太醫從來沒見過朱**這個樣子，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唉……”
朱**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你走吧。”
太醫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朱**轉身進了內室。
“咳咳咳……”
剛一進門，咳嗽聲就灌進耳朵里。
“妹子，咱來了。”
朱**快步走過去，正好瞧見馬皇后拿著手帕擦嘴，帕子上全是血。
那血的顏色，紅得刺眼。
“重八，我沒事。”
馬皇后隨口應付了一句。
朱**眼眶都紅了：“你還說沒事？你這事咱瞧著，大了去了。”
“咱已經讓太醫繼續去翻方子，他們都是咱大明最好的大夫，用不了多久，肯定能找到法子把你治好。”
馬皇后聽了，敷衍地點點頭：“嗯……”
這話她聽了太多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