鉻光港的雨，從沒真正停過。
這一夜，鉻光港下了整整八個小時的電子雨。
這一夜，一千萬人在酣睡。
這一夜，有三件事，同時發生了。
海拔 578 米。鉻光港最高的建筑，觀瀾閣頂層。凌晨十一點。
陸銘放下筆的時候，紙上的名字還在滲墨。
"方磊。"他沒抬頭，聲音很平，"下城七街，潛水酒吧調閱坊。 義體化0%。"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穿著樞璃安保部深灰色制服，右手是電子義體，指尖叩著腰間的等離子刃。
"先生。"男人低下頭，"只是個 23 歲的下城調閱師。"
陸銘沒答。
桌上攤開的是一份紙質名單。樞璃內部最高機密的東西，從來不走電子渠道。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去，每一個名字后面都用紅筆點一個小紅點。
紅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的筆尖，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方磊。23 歲。義體化率 0%。孤兒，籍貫不詳。現任下城潛水酒吧調閱坊調閱師。完整度 92%。
陸銘看著這一行字看了整整三秒。
他沒在這個名字后面簽紅點。
他慢慢在這個名字后面寫下兩個字。
"活捉。"
寫完，他把名單折了三下，塞進內兜。
"對了。"陸銘隨手把紅筆放下，"銹蝕商會那條線，明天早上先停一下。"
男人點了下頭。
"陸總……"男人又停了一下，"為什么是他？他只是一個下城小咖。前段時間還欠了包工頭一**債。"
陸銘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霓虹像一張攤開的、濕漉漉的粉紫色地圖。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流動。那是一千萬義體人的芯片信號，正在向樞璃集團總部匯聚、上傳、備份。
二百米外的觀瀾閣塔尖，一塊巨大的粉紫色霓虹廣告牌正在循環。
"少女偶像·林小滿·第 47 號義體·今夜首發。"
廣告牌里那張少女的臉，從各個角度對著雨夜的鉻光港笑。
陸銘看了那張臉很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終于開口。
男人愣住。
"而恰恰是這種人……"陸銘慢慢摘下白手套，"最能帶我們找到那個消失了 30 年的老家伙。"
白手套被丟在窗臺上。
露出下面那只手。同樣是電子義體。但和普通義體不同。那只手的關節縫里，正滲出一點點粉紫色的液體。
那不是血。
那是低頻信號。
"23 歲的下城調閱師。"陸銘說，"也可以是這個聯邦的火種。"
他把那只滲著粉紫液體的手，按在落地窗上。
窗外的雨順著玻璃往下走。他手心的粉紫液體，也順著玻璃往下走。
兩種液體在玻璃上匯合成一條彎彎的曲線。
"活捉。"他說。
頓了一下。
"別讓他見到那個女孩。"
男人愣了半秒。
"哪個女孩？"
陸銘沒答。他只是看著窗外那塊少女偶像的廣告牌。
雨還在下。
粉紫色的地圖在下面鋪成一片濕漉漉的海。一千萬人在這張海里酣睡。
其中一個人，此刻正坐在下城七街 23 號潛水酒吧的吧臺角落抽煙。
他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今晚在觀瀾閣頂層被一支紅筆圈出來了。
海拔 12 米。鉻光港西門外二十七公里。灰熒鎮北道，野墳場。
雨在這里下得更大。
一個女人蹲在一具已經死透的義體殘骸后面。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胸口別著一枚字跡已經開始模糊的舊工牌。領口里露出一根發黑的紅繩，繩頭繞住一枚舊銅幣，銅幣中間被釘子戳穿過一次，邊沿磨得發亮，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的頭發是燙過的黑色卷發，齊肩，尾端已經被雨水打得貼在頸后。指甲上還留著一點褪色的粉紅色指甲油。大概是三年前她還去美甲店做的那次。
她今天早上，還有臉。
中午的時候，她的下巴開始變得光滑，像一塊正在被打磨的瓷器。她伸手去摸，觸感是冰涼的、平的。她跑到路邊一家關門的理發店，透過玻璃看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下巴到嘴角，已經沒有了輪廓。
她狠狠地砸爛了那塊玻璃。
現在，那片光滑一直蔓延到了她的鼻梁。
她還剩下兩只眼睛。她張開嘴，卻已經沒有嘴。
她只能在心里說話。
她試著想再看一眼女兒的臉。
……想不起來了。
她試著想再聽一次女兒喚媽**聲音。
……想不起來了。
她甚至試著想，女兒幾歲了。
……想不起來了。
她只記得一樣東西。
女兒的名字。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
"小燕。小燕。小燕……"
"媽媽以后可能，認不出你了。"
"你也別認媽媽了。"
"你走……你走……"
野墳場外傳來腳步聲。那是樞璃安保部每周三例行的清墻巡邏。他們負責把還殘留人類意識、被扔在下城墻外的人繼續往荒野深處趕。
她慢慢站起來。
她轉身，往城墻外更深的荒野走去。
她要走遠一點。
因為她怕明天早上，自己想不起來"要走遠一點"這件事。
她走路的樣子，還是一個正常成年女人的樣子。步子不快也不慢。像一個正要去菜市場買菜的家庭主婦。
海拔 -3 米。鉻光港下城，七街 23 號。挨著排水溝，常年潮濕。
街對面就是義肢街市，霓虹是壞了一半的紅色和粉色。
一間小酒吧亮著一塊粉紫色的霓虹招牌。招牌上四個字。
"潛水酒吧"
招牌下面用一行小字寫著：你有什么想沉底的，來這兒沉。
門口掛著一串銹蝕的義體接口鏈條當門簾。
酒吧里放著一首老歌。那首歌不知道循環了多少年，副歌反復只有幾句。
"甜甜的月光，粘粘的糖……"
吧臺后面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 T 恤，袖口卷到肘彎。他笑瞇瞇地在給一個滿臉胡茬的失業角斗士調一杯銹血瑪麗。
他叫老姜。
明面上，他是潛水酒吧的老板。在下城開了 22 年，從沒換過招牌。
另一面，他是銹蝕商會下城聯絡員。是這座酒吧地下二層潛水酒吧地下調閱坊的真正主人。是潛頻"守夜人"網絡里最資深的三個成員之一。
但這些，酒吧里沒有人知道。
方磊此刻坐在吧臺角落最里側那個高腳凳上抽煙。不起眼的位置，進出方便，視野好。
他今天接了兩單。
第一單是白天來的一個五十來歲的包工頭。他兄弟死在尖峰 3 號，芯片被人為燒毀，任務失敗。包工頭扔了一句"下次再見"，把三萬塊又收回去了。
第二單是傍晚來的一個 70 歲的老**。她要方磊調閱她被刪掉的初戀的名字。方磊只收了 300 塊。老**謝完，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手絹包著的半個白面包子，硬塞給方磊。
"孩子，你人好……你也吃……"
方磊把包子塞進了口袋。
現在他坐在吧臺角落抽煙。風衣被雨水浸得半濕。他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細長的舊疤。他一直想不起來那道疤是怎么來的。這道疤是他 20 歲那年出現的。他 20 歲那年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在跟誰在一起，他也想不起來了。
調閱師這行的規矩就是這樣——你借調多少異能，你就忘多少自己。
方磊今年 23 歲。他已經忘掉了 20 歲的整整一年。
老姜把角斗士那杯銹血瑪麗推過去。他在吧臺上摁滅一截煙頭，繞到吧臺角落。他從吧臺內側的暗格里抽出一張淺**的紙質委托書，塞到方磊手邊。
方磊瞥了一眼。
委托人：趙德海。身份：鉻光港地質局退休研究員。任務：城外護送。目的地：殘光廢墟外圍三公里處。傭金：一萬五。風險等級：五顆星。
方磊看了一眼傭金那一欄。
他想起自己下個月還有 8000 塊的房租沒交。
他想起前幾天在下城給他半個包子的那個老**。
他想起那個包工頭兄弟的芯片。燒得干干凈凈。不是義體過載，是有人主動燒的。
他想起自己無名指上那道舊疤。
他把煙頭摁在吧臺邊緣的空煙灰缸里。
"我接。"
他站起來，把委托書塞進內兜，走出義體接口鏈條門簾。霓虹從外面灌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姜在他身后擦著杯子，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小磊。"
"嗯。"
"記住……"
老姜頓了一下。
"記得自己叫什么，你就還是人。"
方磊沒回頭。他揮了揮手，走進了鉻光港的電子雨里。
酒吧里那首老歌還在放。
"甜甜的月光，粘粘的糖……"
只是這一夜，方磊沒聽清它到底唱到了哪一句。
這是鉻光港的一個普通夜晚。
這一夜，觀瀾閣頂層多了一份 47 人的名單。
這一夜，灰熒鎮北道多了一個正在失去臉的女人。
這一夜，下城潛水酒吧多了一張走向殘光廢墟的委托書。
三條命運，正在鉻光港的電子雨里，慢慢纏在一起。
6 個小時后——
方磊將踩著雨水，推開潛水酒吧的門。
他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經在陸銘桌上那張名單的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