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海志異集
“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南山經》
第一章 青丘異變
青丘的月亮永遠都缺著一角。
涂山瑤站在這座圣山的最高處，九條尾巴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每一條都浸染著淡淡的銀光。她仰頭望著那輪亙古不變的殘月，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又被山風迅速吹干。
身后的狐火明滅不定，整個青丘沉在一種詭異的寂靜里。
她一千歲了。一千歲對九尾天狐來說正值盛年，可她已經聞到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蠱氣。那是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腥甜，像腐爛的桃花浸泡在蜜里。再過三百年，她就會徹底變成一只“餌蠱之器”，直到血肉完全干涸。
“瑤兒。”
蒼老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涂山瑤沒有回頭，只是尾巴微微收緊。來人是大長老涂山衡，九條尾巴已經褪了色，灰白得像枯草，尾尖焦黑，那是多次被萬蠱噬咬后留下的痕跡。
“你又到這里來了。”涂山衡的聲音很疲憊，“每年月缺之夜都來，有什么用？”
涂山瑤慢慢轉過身。她穿著青丘狐族千年不變的白衣，裙擺上繡著九尾踏云的暗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瞳仁里轉著淡淡的金紅色，像熔巖。
“長老，我想去禁忌之窟。”
涂山衡的尾巴猛然炸開，“你說什么！”
“我知道那里封著先祖的遺骨，還有……”涂山瑤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那個咒術的記載。”
“那是禁術！”涂山衡壓低聲音，蒼老的面孔上皺紋扭曲，“你先祖被剝皮抽筋，掛在昆侖墟的西天門上示眾三百年，魂魄不得入輪回——就因為他想破這個咒！”
“他失敗了。”涂山瑤說，“但我不一定。”
“瑤兒！”涂山衡上前一步，“你知道青丘為什么能存續至今？就因為我們守著這個秘密！‘食者不蠱’——外面的人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以為能避蠱毒。他們不知道，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是在喂養詛咒！那些蠱蟲被引過來，又被我們體內的禁制絞殺，這才給世人造成‘不蠱’的假象。可代價呢？你看看我的尾巴！”
他猛地甩出一條焦黑的尾巴尖，上面的皮肉翻卷著，露出森森白骨。“三百年前，有個苗疆巫師活吃了我的幼子，就為了煉制避蠱丹！我眼睜睜看著我的孩子血肉被啃食干凈，體內的蠱蟲反噬那個巫師，可我兒子的骨頭到現在還在云夢澤的**上擺著！”
涂山瑤沉默。
這些她都知道。青丘狐族，上古之神創造出來鎮守天地裂痕的“守門人”，九尾象征著九種規則，可他們的血肉卻成了天下人趨之若鶩的“寶物”。越是強大的狐族，體內的蠱氣越重，“餌蠱之器”的效應也越強。當年的先祖涂山聿試圖逆轉這個詛咒，偷學了禁忌之術，結局是被天界處以極刑。
“我不想等。”涂山瑤說，“我不想變成一具行走的血肉容器，等著被啃成骨頭。也不想看我的族人——青檀也快撐不住了，她的花瓣開始生蠱斑，您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涂山衡喉頭滾動，眼中泛起渾濁的淚光。
青檀是青丘山上修煉千年的玉簪花靈，也是整個青丘唯一能壓制蠱氣的存在。她每年用花瓣上的晨露給狐族**，可今年，她的花瓣上第一次出現了黑色的蠱斑。
“長老，”涂山瑤跪下來，九條尾巴垂落在地，“讓我去。就算死，我也要死得明白。”
涂山衡看著這個從小在自己尾巴尖上打滾長大的小狐貍，嘴唇哆嗦了很久，終于從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骨片，塞進她手里。
“禁忌之窟第三重門，用這個開。”他的聲音嘶啞，“進去之后，無論看到什么，都別相信。”
涂山瑤握緊骨片，骨片上傳來冰冷刺骨的觸感，像握住了一截埋了千年的指骨。她站起身，對涂山衡深深一拜，然后轉身朝著青丘圣山最底層的方向跑去。
夜風灌進她耳朵里，她聽見長老在身后說了一句什么，被風吹散了。但她知道那句話是什么。
“活著回來。”
禁忌之窟在青丘圣山的地底深處。
涂山瑤穿過三道狐火門，每過一道，身上的蠱氣就被剝離一層，疼得她渾身發抖。第一道門，她臉上的人皮面具剝落。第二道門，她的指甲開始碎裂。第三道門，她拿出骨片嵌進門上的凹槽里，整座山發出沉悶的轟鳴。
門開了。
腥甜的空氣撲面而來。涂山瑤捂住口鼻，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巨大的地底洞穴中。洞穴四壁全是密密麻麻的刻痕，有些是文字，有些是圖畫，有些像是某種祭祀場景。正中央擺著一具骸骨——九條尾巴散落在地上，肋骨上插著一柄銹跡斑斑的長劍，劍身上還纏著沒爛透的符紙。
先祖涂山聿。
涂山瑤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跪在骸骨前。
“先祖，晚輩涂山瑤，青丘第九十七代天狐。”她一字一句說，“我來看那個咒術。”
洞**忽然刮起一陣陰風，骸骨頭顱上的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里，亮起兩團幽綠色的火。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砂紙在骨頭上磨。
“又來一個送死的。”
涂山瑤抬頭，九條尾巴緩緩豎起。“我不是來送死的。我是來破咒的。”
“破咒？”那聲音笑了起來，笑得整個洞穴都在震動，“你知道‘食者不蠱’是誰定的？”
“上古之神。”
“放屁！”那個聲音厲聲喝道，“是我們自己定的！”
涂山瑤瞳孔驟縮。
“你以為青丘狐族的‘守門人’身份是什么？鎮守天地裂痕？哈哈哈哈——”那聲音癲狂地笑起來，“對，我們鎮守裂痕，可你有沒有想過，那裂痕里的東西，當年是誰放進去的？”
涂山瑤手心全是汗。她盯著先祖的骸骨，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是你……”她喃喃，“是你把那些東西放出來的？”
“不是我一個。”那聲音沉下來，忽然變得無比疲憊，“是整個青丘。九百***前，蠱神從幽冥深淵爬上來，要吞噬人間。上三界的大能們擋不住，是青丘三十六狐……把它們引進了天地裂痕，再用血肉為鎖，封住了那條路。”
涂山瑤渾身發冷。
“可蠱神的怨氣太重，祂在裂痕里日夜詛咒，詛咒總有一天要破封而出。而我們青丘狐的血肉沾了祂的氣息，成了蠱蟲的溫床。”那聲音頓了頓，“為了自救，我們先祖中的一位……想出了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
“他嫁接了詛咒。”聲音幽幽說，“把‘被蠱吞噬’的宿命，篡改成‘食我者不蠱’的假象。這樣，天下人就會主動來吃我們的肉——他們吃了，身體就會變成新的蠱器，把原本該啃噬我們的蠱蟲引走。青丘有了喘息之機，可代價就是……我們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要當‘餌’。”
涂山瑤猛地站起來。“所以‘食者不蠱’從頭到尾都是騙局？我們不是免疫，我們是被——我們是被蠱神詛咒的血肉，專門用來引蠱的？那些吃我們的人，他們替我們承受了蠱蟲？”
“對。”那個聲音說，“但蠱蟲吃完他們之后，還會回來找我們。因為我們的血肉里，有蠱神最深的怨念。所以每一代青丘狐都會越來越虛弱，直到最后——”
“直到最后變成您這樣。”涂山瑤看著那具骸骨。
“直到最后變成我這樣。”那個聲音低聲說，“可有人不甘心啊。他偷學了輪回之術，想把整個青丘狐族的命運嫁接出去——嫁給更強大的存在，讓祂替我們承受這個詛咒。可是失敗了，被天界剝皮抽筋，掛在西天門示眾三百年。你知道為什么嗎？”
涂山瑤搖頭。
“因為天界不允許。”那聲音里忽然有了刻骨的恨意，“天道需要平衡。‘食者不蠱’已經成了人間萬蠱之術的根源，多少蠱師依賴這個傳說研習法術？昆侖墟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們，他們怕。怕詛咒斷了，蠱神的怨氣就壓不住了，天地裂痕會重新裂開。所以天界寧可讓我們世世代代當‘餌’，也要維持這個平衡。”
涂山瑤想起李玄霄——那個昆侖劍仙，她見過他一劍劈開云夢澤的瘴氣，白衣獵獵，劍意凜然得像天道本身。她忽然有些明白他為什么總用那種眼神看她，憐憫里帶著警告。
“先祖。”涂山瑤深吸一口氣，“您說的輪回之術……我能看嗎？”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洞**的幽綠色火焰忽明忽滅，最后，它說了一句話。
“在后壁，第三十七塊石板下面。可瑤兒——你要想清楚，看了這個術，天道就會察覺你。昆侖的人會來殺你，蠱神會提前蘇醒，整個青丘都會被你拖下水。”
涂山瑤想起大長老焦黑的尾巴尖，想起青檀花瓣上蔓延的黑斑，想起小時候趴在她膝頭的小狐貍們毛色越來越暗。她九條尾巴同時繃緊，指尖掐入掌心，血滴在石板上。
“我想清楚了。”
她走到后壁，數到第三十七塊石板，用力掀開。里面是一卷不知用什么材質制成的皮紙，泛著青灰色的光，上面用狐血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剛把皮紙攤開，整個洞穴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頭頂的石塊簌簌落下，先祖的骸骨“咔嚓”一聲塌了半邊。那個沙啞的聲音驟然拔高：“糟了——封印松了！瑤兒快走！”
涂山瑤來不及細看，一把將那卷皮紙塞進懷里，轉身就往洞口跑。身后的洞穴深處傳來某種東西蘇醒的聲音——沉悶的、粘稠的、像千萬條蟲子同時蠕動的窸窣聲。腥甜的氣味暴漲，幾乎把她嗆暈過去。
她沖過第三道門時，身后的骨片“啪”一聲碎了。第二道門閉合之前，她回頭瞥了一眼，看見洞穴深處似乎有無數雙猩紅的眼睛正在睜開。
涂山瑤一口氣跑回地面，整個人癱倒在圣山的狐火壇上。月光依然缺著角，可圣山周圍的狐火全部變成了暗紅色，像被血浸過。
九條尾巴收不回來，簌簌發抖。
她攤開那卷皮紙，就著暗紅的火光看第一行字——
“以血脈為引，嫁禍于天。輪回九轉，須得‘餌蠱之器’為鼎爐，輔以玉簪花靈之心，方可成術。然代價……”
涂山瑤的視線停在“餌蠱之器”四個字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長老曾經提過，九百年前，曾經有一個人類嬰兒被遺棄在青丘山下。那嬰兒天生體內就有蠱氣，像是專門為了吸引蠱蟲而生。后來那嬰兒被青丘狐族收養，卻不知為何在成年后出走，下落不明。
涂山瑤猛地抬頭。
“餌蠱之器”……是天生的，還是后天養成的？那卷皮紙上記載的“以血脈為引”，引的是誰的血？如果世上本不存在天生的“餌蠱之器”，那當年那個嬰兒——
她渾身汗毛倒豎。
禁忌之窟里先祖的聲音忽然在她腦海中回響：“無論看到什么，都別相信。”
涂山瑤攥緊皮紙，望向山下的方向。扶風城在百里之外，燈火闌珊。她記得小時候曾經聽老狐貍說過，扶風城里有個獵戶，祖上曾經在青丘山下住過，體內天生帶蠱氣，卻始終活得好好的。
那人叫什么來著？
她閉上眼，記憶里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名字。
張懷塵。
涂山瑤站起身，九條尾巴收進體內，狐火在身周明滅。她看了一眼圣山深處，暗紅色的光芒仍在蔓延，地底傳來隱約的轟鳴。天道恐怕已經察覺了，昆侖很快就會來人。
她必須在天界動手之前，找到那個叫張懷塵的人。
夜風卷起她的衣擺，涂山瑤縱身一躍，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扶風城的方向掠去。身后，青丘圣山的狐火全數熄滅，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那輪缺角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半空，像一只瞇起的眼睛。
（本章完）
——《南山經》
第一章 青丘異變
青丘的月亮永遠都缺著一角。
涂山瑤站在這座圣山的最高處，九條尾巴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每一條都浸染著淡淡的銀光。她仰頭望著那輪亙古不變的殘月，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又被山風迅速吹干。
身后的狐火明滅不定，整個青丘沉在一種詭異的寂靜里。
她一千歲了。一千歲對九尾天狐來說正值盛年，可她已經聞到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蠱氣。那是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腥甜，像腐爛的桃花浸泡在蜜里。再過三百年，她就會徹底變成一只“餌蠱之器”，直到血肉完全干涸。
“瑤兒。”
蒼老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涂山瑤沒有回頭，只是尾巴微微收緊。來人是大長老涂山衡，九條尾巴已經褪了色，灰白得像枯草，尾尖焦黑，那是多次被萬蠱噬咬后留下的痕跡。
“你又到這里來了。”涂山衡的聲音很疲憊，“每年月缺之夜都來，有什么用？”
涂山瑤慢慢轉過身。她穿著青丘狐族千年不變的白衣，裙擺上繡著九尾踏云的暗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瞳仁里轉著淡淡的金紅色，像熔巖。
“長老，我想去禁忌之窟。”
涂山衡的尾巴猛然炸開，“你說什么！”
“我知道那里封著先祖的遺骨，還有……”涂山瑤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那個咒術的記載。”
“那是禁術！”涂山衡壓低聲音，蒼老的面孔上皺紋扭曲，“你先祖被剝皮抽筋，掛在昆侖墟的西天門上示眾三百年，魂魄不得入輪回——就因為他想破這個咒！”
“他失敗了。”涂山瑤說，“但我不一定。”
“瑤兒！”涂山衡上前一步，“你知道青丘為什么能存續至今？就因為我們守著這個秘密！‘食者不蠱’——外面的人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以為能避蠱毒。他們不知道，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是在喂養詛咒！那些蠱蟲被引過來，又被我們體內的禁制絞殺，這才給世人造成‘不蠱’的假象。可代價呢？你看看我的尾巴！”
他猛地甩出一條焦黑的尾巴尖，上面的皮肉翻卷著，露出森森白骨。“三百年前，有個苗疆巫師活吃了我的幼子，就為了煉制避蠱丹！我眼睜睜看著我的孩子血肉被啃食干凈，體內的蠱蟲反噬那個巫師，可我兒子的骨頭到現在還在云夢澤的**上擺著！”
涂山瑤沉默。
這些她都知道。青丘狐族，上古之神創造出來鎮守天地裂痕的“守門人”，九尾象征著九種規則，可他們的血肉卻成了天下人趨之若鶩的“寶物”。越是強大的狐族，體內的蠱氣越重，“餌蠱之器”的效應也越強。當年的先祖涂山聿試圖逆轉這個詛咒，偷學了禁忌之術，結局是被天界處以極刑。
“我不想等。”涂山瑤說，“我不想變成一具行走的血肉容器，等著被啃成骨頭。也不想看我的族人——青檀也快撐不住了，她的花瓣開始生蠱斑，您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涂山衡喉頭滾動，眼中泛起渾濁的淚光。
青檀是青丘山上修煉千年的玉簪花靈，也是整個青丘唯一能壓制蠱氣的存在。她每年用花瓣上的晨露給狐族**，可今年，她的花瓣上第一次出現了黑色的蠱斑。
“長老，”涂山瑤跪下來，九條尾巴垂落在地，“讓我去。就算死，我也要死得明白。”
涂山衡看著這個從小在自己尾巴尖上打滾長大的小狐貍，嘴唇哆嗦了很久，終于從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骨片，塞進她手里。
“禁忌之窟第三重門，用這個開。”他的聲音嘶啞，“進去之后，無論看到什么，都別相信。”
涂山瑤握緊骨片，骨片上傳來冰冷刺骨的觸感，像握住了一截埋了千年的指骨。她站起身，對涂山衡深深一拜，然后轉身朝著青丘圣山最底層的方向跑去。
夜風灌進她耳朵里，她聽見長老在身后說了一句什么，被風吹散了。但她知道那句話是什么。
“活著回來。”
禁忌之窟在青丘圣山的地底深處。
涂山瑤穿過三道狐火門，每過一道，身上的蠱氣就被剝離一層，疼得她渾身發抖。第一道門，她臉上的人皮面具剝落。第二道門，她的指甲開始碎裂。第三道門，她拿出骨片嵌進門上的凹槽里，整座山發出沉悶的轟鳴。
門開了。
腥甜的空氣撲面而來。涂山瑤捂住口鼻，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巨大的地底洞穴中。洞穴四壁全是密密麻麻的刻痕，有些是文字，有些是圖畫，有些像是某種祭祀場景。正中央擺著一具骸骨——九條尾巴散落在地上，肋骨上插著一柄銹跡斑斑的長劍，劍身上還纏著沒爛透的符紙。
先祖涂山聿。
涂山瑤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跪在骸骨前。
“先祖，晚輩涂山瑤，青丘第九十七代天狐。”她一字一句說，“我來看那個咒術。”
洞**忽然刮起一陣陰風，骸骨頭顱上的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里，亮起兩團幽綠色的火。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砂紙在骨頭上磨。
“又來一個送死的。”
涂山瑤抬頭，九條尾巴緩緩豎起。“我不是來送死的。我是來破咒的。”
“破咒？”那聲音笑了起來，笑得整個洞穴都在震動，“你知道‘食者不蠱’是誰定的？”
“上古之神。”
“放屁！”那個聲音厲聲喝道，“是我們自己定的！”
涂山瑤瞳孔驟縮。
“你以為青丘狐族的‘守門人’身份是什么？鎮守天地裂痕？哈哈哈哈——”那聲音癲狂地笑起來，“對，我們鎮守裂痕，可你有沒有想過，那裂痕里的東西，當年是誰放進去的？”
涂山瑤手心全是汗。她盯著先祖的骸骨，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是你……”她喃喃，“是你把那些東西放出來的？”
“不是我一個。”那聲音沉下來，忽然變得無比疲憊，“是整個青丘。九百***前，蠱神從幽冥深淵爬上來，要吞噬人間。上三界的大能們擋不住，是青丘三十六狐……把它們引進了天地裂痕，再用血肉為鎖，封住了那條路。”
涂山瑤渾身發冷。
“可蠱神的怨氣太重，祂在裂痕里日夜詛咒，詛咒總有一天要破封而出。而我們青丘狐的血肉沾了祂的氣息，成了蠱蟲的溫床。”那聲音頓了頓，“為了自救，我們先祖中的一位……想出了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
“他嫁接了詛咒。”聲音幽幽說，“把‘被蠱吞噬’的宿命，篡改成‘食我者不蠱’的假象。這樣，天下人就會主動來吃我們的肉——他們吃了，身體就會變成新的蠱器，把原本該啃噬我們的蠱蟲引走。青丘有了喘息之機，可代價就是……我們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要當‘餌’。”
涂山瑤猛地站起來。“所以‘食者不蠱’從頭到尾都是騙局？我們不是免疫，我們是被——我們是被蠱神詛咒的血肉，專門用來引蠱的？那些吃我們的人，他們替我們承受了蠱蟲？”
“對。”那個聲音說，“但蠱蟲吃完他們之后，還會回來找我們。因為我們的血肉里，有蠱神最深的怨念。所以每一代青丘狐都會越來越虛弱，直到最后——”
“直到最后變成您這樣。”涂山瑤看著那具骸骨。
“直到最后變成我這樣。”那個聲音低聲說，“可有人不甘心啊。他偷學了輪回之術，想把整個青丘狐族的命運嫁接出去——嫁給更強大的存在，讓祂替我們承受這個詛咒。可是失敗了，被天界剝皮抽筋，掛在西天門示眾三百年。你知道為什么嗎？”
涂山瑤搖頭。
“因為天界不允許。”那聲音里忽然有了刻骨的恨意，“天道需要平衡。‘食者不蠱’已經成了人間萬蠱之術的根源，多少蠱師依賴這個傳說研習法術？昆侖墟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們，他們怕。怕詛咒斷了，蠱神的怨氣就壓不住了，天地裂痕會重新裂開。所以天界寧可讓我們世世代代當‘餌’，也要維持這個平衡。”
涂山瑤想起李玄霄——那個昆侖劍仙，她見過他一劍劈開云夢澤的瘴氣，白衣獵獵，劍意凜然得像天道本身。她忽然有些明白他為什么總用那種眼神看她，憐憫里帶著警告。
“先祖。”涂山瑤深吸一口氣，“您說的輪回之術……我能看嗎？”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洞**的幽綠色火焰忽明忽滅，最后，它說了一句話。
“在后壁，第三十七塊石板下面。可瑤兒——你要想清楚，看了這個術，天道就會察覺你。昆侖的人會來殺你，蠱神會提前蘇醒，整個青丘都會被你拖下水。”
涂山瑤想起大長老焦黑的尾巴尖，想起青檀花瓣上蔓延的黑斑，想起小時候趴在她膝頭的小狐貍們毛色越來越暗。她九條尾巴同時繃緊，指尖掐入掌心，血滴在石板上。
“我想清楚了。”
她走到后壁，數到第三十七塊石板，用力掀開。里面是一卷不知用什么材質制成的皮紙，泛著青灰色的光，上面用狐血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剛把皮紙攤開，整個洞穴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頭頂的石塊簌簌落下，先祖的骸骨“咔嚓”一聲塌了半邊。那個沙啞的聲音驟然拔高：“糟了——封印松了！瑤兒快走！”
涂山瑤來不及細看，一把將那卷皮紙塞進懷里，轉身就往洞口跑。身后的洞穴深處傳來某種東西蘇醒的聲音——沉悶的、粘稠的、像千萬條蟲子同時蠕動的窸窣聲。腥甜的氣味暴漲，幾乎把她嗆暈過去。
她沖過第三道門時，身后的骨片“啪”一聲碎了。第二道門閉合之前，她回頭瞥了一眼，看見洞穴深處似乎有無數雙猩紅的眼睛正在睜開。
涂山瑤一口氣跑回地面，整個人癱倒在圣山的狐火壇上。月光依然缺著角，可圣山周圍的狐火全部變成了暗紅色，像被血浸過。
九條尾巴收不回來，簌簌發抖。
她攤開那卷皮紙，就著暗紅的火光看第一行字——
“以血脈為引，嫁禍于天。輪回九轉，須得‘餌蠱之器’為鼎爐，輔以玉簪花靈之心，方可成術。然代價……”
涂山瑤的視線停在“餌蠱之器”四個字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長老曾經提過，九百年前，曾經有一個人類嬰兒被遺棄在青丘山下。那嬰兒天生體內就有蠱氣，像是專門為了吸引蠱蟲而生。后來那嬰兒被青丘狐族收養，卻不知為何在成年后出走，下落不明。
涂山瑤猛地抬頭。
“餌蠱之器”……是天生的，還是后天養成的？那卷皮紙上記載的“以血脈為引”，引的是誰的血？如果世上本不存在天生的“餌蠱之器”，那當年那個嬰兒——
她渾身汗毛倒豎。
禁忌之窟里先祖的聲音忽然在她腦海中回響：“無論看到什么，都別相信。”
涂山瑤攥緊皮紙，望向山下的方向。扶風城在百里之外，燈火闌珊。她記得小時候曾經聽老狐貍說過，扶風城里有個獵戶，祖上曾經在青丘山下住過，體內天生帶蠱氣，卻始終活得好好的。
那人叫什么來著？
她閉上眼，記憶里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名字。
張懷塵。
涂山瑤站起身，九條尾巴收進體內，狐火在身周明滅。她看了一眼圣山深處，暗紅色的光芒仍在蔓延，地底傳來隱約的轟鳴。天道恐怕已經察覺了，昆侖很快就會來人。
她必須在天界動手之前，找到那個叫張懷塵的人。
夜風卷起她的衣擺，涂山瑤縱身一躍，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扶風城的方向掠去。身后，青丘圣山的狐火全數熄滅，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那輪缺角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半空，像一只瞇起的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