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第三遍的時候，林渡才把眼睛睜開。
六點四十七分。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盯了五秒，坐起來。出租屋的床板吱嘎一聲，薄被子滑到地上。他沒撿。光腳踩在涼瓷磚上，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
外面是灰蒙蒙的早晨。樓下早餐攤的油鍋已經架起來，老板娘正往里面丟面團，滋啦滋啦的聲響隔著玻璃傳上來。炸油條的氣味混著汽車尾氣，從窗戶縫里擠進來。
林渡看了眼手機。
六點四十九分。
他轉身去洗漱。水**的水要放一會兒才熱，他懶得等，直接用冷水洗臉。冰得他吸了口氣，整個人才算徹底醒了。
鏡子里的臉沒什么特別的。二十五歲，黑眼圈有點重，下巴上冒出來幾根胡茬。他用毛巾擦干臉，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手機又響了。
不是鬧鐘。是短信。
林渡拿起手機。屏幕上彈出來的號碼不在通訊錄里，內容只有一行字：
“今天別坐10路?！?br>他皺了皺眉。
沒有發件人名字。他回撥過去，響了很久，沒人接。再打一次，已經關機。
林渡把手機扔到床上，去換衣服。衣柜里翻出來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一條牛仔褲。他穿上襪子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那條短信還亮著。
六點五十二分。
他平時上班坐的就是10路公交車。那趟車七點零五分到站，從城東開到城西，他每天坐三站，到公司門口下車。如果不坐10路，他得走十五分鐘到地鐵站，再換乘，肯定遲到。
林渡把手機揣進兜里，推門下樓。
樓道里暗，燈泡壞了半個月沒人修。他扶著墻往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響。三樓拐角堆著幾袋垃圾，塑料袋上凝著水珠，散發出一股酸臭味。
他屏住呼吸，快步走過去。
出了單元門，天色亮了一些。早餐攤前排著三個人，老板娘一邊炸油條一邊收錢，動作利索。林渡買了兩個包子，白菜豬肉餡的，燙手。他一邊吹氣一邊往公交站走。
走到站臺的時候，他停住了。
站臺上站了七八個人，都裹著外套，縮著脖子等車。風有點涼，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嘩啦啦響。林渡站在人群后面，咬了一口包子，嚼著嚼著就咽不下去了。
他腦子里反復回放那條短信。
“今天別坐10路。”
誰發的？為什么？
他掏出手機，又把那條短信看了一遍。號碼不認識，語氣很篤定，像在告訴他一個事實。不是商量，不是建議，是命令。
林渡討厭被人命令。
7路車先到了。幾個人擠上去，站臺空了一半。林渡的包子吃完了，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七點零三分。
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10路公交車從街角拐過來，車身上刷著藍色的廣告漆，擋風玻璃反射著早晨的陽光。車速不快，搖搖晃晃地靠近站臺。
林渡往站臺邊上走了一步。
又停下。
他攥了攥拳頭，手心有點出汗。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么。一條莫名其妙的短信，一個打不通的號碼，憑什么讓他改變行程？
10路車停在他面前。車門打開，一股熱烘烘的空氣涌出來，混著汽油味和人的味道。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穿著藍色工作服，臉上沒什么表情。
林渡抬起頭，看著車門。
他邁出左腳。
這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還是那個號碼，第二條短信：
“你如果上車，會死?！?br>林渡的腳懸在半空。
他腦子里“嗡”了一聲。手指收緊，攥得手機殼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盯著那行字，一個一個讀過去，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會死。
這兩個字像冰錐子，扎進他后腦勺。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吧喜簧习?？別擋道?！?br>林渡被推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踩上了公交車的踏板。司機看了他一眼，等得不耐煩了。后面的人已經擠上來，把他往車廂里推。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站臺上，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站在垃圾桶旁邊，正看著他。
距離大概十米。那人的臉看不太清楚，但林渡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不是路人的目光，是真的在盯著他。
車門開始關閉。
林渡猛地從車上跳下來，鞋底磕在站臺邊緣，差點摔倒。他站穩身體，回頭找那個灰衣人。
垃圾桶旁邊已經空了。
沒有人。
10路車關上門，駛離站臺。車廂里擠滿了人，透過玻璃窗，能看到乘客們面無表情的臉。公交車越開越遠，尾燈閃了兩下，拐過彎，不見了。
林渡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喘了幾口氣，低頭看手機。第二條短信的發送時間是七點零四分，正好是他上車前那一刻。
他撥了那個號碼。
這次通了。
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沒人說話，只能聽到呼吸聲。很輕，很平穩，像在刻意控制。
“你是誰？”林渡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是你。”
聲音很熟悉。太熟悉了。林渡愣住，因為他聽出來了——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電話掛斷。
林渡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顯示通話時長七秒。他盯著那個號碼，手指有點發抖。
他再打過去，已經關機。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七點零六分。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那個聲音從東邊傳來，炸開的，像什么東西撞碎了。緊接著是金屬扭曲的尖嘯聲，玻璃碎裂的嘩啦聲，然后是人的尖叫聲。
林渡抬起頭。
東邊的路口，一股黑煙升起來，翻卷著往上沖。那個方向，是10路車剛剛拐過去的方向。
他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周圍的人都往那個方向看。有人開始跑，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早餐攤的老板娘停下了手里的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伸著脖子張望。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焦糊味，越來越濃。
林渡站了一會兒，然后邁開腿，往東邊走。
他走得很快，后來開始跑。
拐過路口，他看到了。
10路公交車撞在了路邊的橋墩上。車頭整個癟進去，擋風玻璃碎成蜘蛛網，上面濺著暗紅色的東西。車身側翻，車窗的玻璃全碎了，碎片鋪了一地，在陽光下閃著光。
有人從破碎的車窗里往外爬，滿臉是血。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聲音亂成一片。
消防車還沒到。遠處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
林渡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輛翻倒的公交車。車廂里，他剛才站的位置，被一根斷裂的鋼梁從前到后貫穿，直接把座椅戳穿了。
如果他在車上，那根鋼梁會穿過他的胸口。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短信。
“今天別坐10路?！?br>“你如果上車，會死。”
林渡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手指還在抖，心跳快得胸口發悶。他深吸一口氣，汽油味和血腥味一起灌進肺里，嗆得他咳嗽。
警笛聲越來越近，救護車的聲音也混進來了。人群被疏散，有人拉著警戒線，有人抬著擔架跑過去。林渡站起來，退到路邊，后背靠在一棵梧桐樹上。
他盯著那輛翻倒的公交車，盯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
他低頭看。還是那個號碼，第三條短信：
“現在信了嗎？”
林渡嘴角抽了一下。
他回撥過去。這次對方接了，還是那個熟悉的、讓他頭皮發麻的聲音。
“別問我是誰，”聲音說，“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后，你會死。”
聲音停了一下。
“除非你找到那座塔。”
“什么塔？”林渡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渡以為對方掛了。風聲從聽筒里傳過來，隱隱約約，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
“你已經見過它了，”聲音說，“你只是不記得?！?br>電話掛斷。
林渡把手機狠狠砸在地上。屏幕裂了，碎成幾道紋，但還能亮。他彎腰撿起來，屏幕上多了一個倒計時。
72:00:00。
數字跳了一下。
71:59:59。
林渡盯著那個倒計時，手心全是汗。他關掉屏幕，再打開，倒計時還在。不是一個應用，不是一張圖片，是直接嵌在系統里的，像手機本來就該有這個功能。
他翻通訊錄，翻短信，翻相冊，想找到任何線索。什么都沒有。那個號碼已經消失了，短信還在，但發件人一欄變成了空白。
倒計時還在跳。
71:58:12。
林渡靠在梧桐樹上，看著眼前一片混亂的救援現場，看著那些被抬出來的傷者，看著地上那攤暗紅色的液體慢慢凝固。
他想起那個灰衣人。
站在垃圾桶旁邊，盯著他看的那個人。
他又想起那個聲音說的話。
“那座塔?！?br>“你已經見過它了。”
林渡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沒有。他不記得自己見過什么塔，那是他這輩子從未去過的地方，連夢里都沒有。
他睜開眼，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還在跳。
71:57:03。
他得找到那座塔。
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在哪兒，他得在三天之內找到。否則，那個聲音說得對，他真的會死。
林渡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離開路口。身后，消防車的警笛聲還在響，黑煙還在往天上冒，人聲還在嘈雜。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那天他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一座塔，黑色的，高得看不到頂，矗立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上。塔身布滿裂紋，像隨時會碎掉，但始終沒有倒塌。
他站在塔下面，仰著頭看。
塔頂有什么東西在發光，他看不清楚。
然后他醒了，把夢忘了。
現在他想起來了。
林渡猛地回頭，看向東邊。越過那片居民樓，越過那些灰色的建筑，在城市邊緣，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一個輪廓。
很淡，幾乎融進了天空的顏色里。
但確實在那里。
一座塔。
林渡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不是夢，是真的。那座塔一直在那里，他每天都能看到，只是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71:55:28。
計時還在跳。
林渡邁開步子，往塔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