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春天來得比山下早。
后山的桃林開得正盛，花瓣落在溪水里，順著水流漂向看不見的遠方。蘇念卿坐在溪邊的青石上，手里攥著一根桃枝，枝頭的花已經被她揪得差不多了，花瓣散了一地，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擺上，像灑了一把碎胭脂。
她在等人。
太陽已經落到山那頭去了，天邊的云燒成一片橘紅，又慢慢暗下去，變成灰紫色。后山的鳥叫聲漸漸歇了，只有溪水還在嘩嘩地響，一聲趕著一聲，不知疲倦。
蘇念卿又揪了一片花瓣，放在嘴邊咬了咬，澀澀的，帶著一點苦味。她皺了皺鼻子，把花瓣吐掉，抬頭往山路上望了一眼。
還是沒人。
她嘆了口氣，正要起身，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踩在枯枝上，咔嚓一聲。
"等急了？"
顧長空從桃林深處走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血腥氣，左袖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染了暗紅色的血。
蘇念卿一下子站起來，手里的桃枝扔在地上，幾步跑到他跟前，抓起他的袖子："你受傷了？怎么回事？"
"沒事，"顧長空把手抽回來，抬起來晃了晃，"下山除了一頭**，被撓了一下，皮外傷，已經上過藥了。"
蘇念卿不信，踮起腳要看他袖子里的傷，顧長空往后退了一步，她卻不肯讓，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手臂上果然只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已經結了痂，確實不嚴重。
她這才松了一口氣，卻還是板著臉說："你答應過我，不出任務的。"
"臨時來的急令，師父點名讓我去，"顧長空低下頭看她，嘴角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我總不能說不去。"
蘇念卿仰著頭看他，月光從桃林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顧長空的側臉上，把他下頜的線條勾得格外分明。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也不知道為什么，大概是等得太久了，又大概是看到他袖子上的血嚇了一跳，現在那股勁兒過去了，委屈就涌上來了。
"你每次都這樣，"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說有急事，說很快回來，結果每次都讓我等好久。"
顧長空沒說話，伸手把她攬進懷里。蘇念卿的臉貼在他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下次不會了，"顧長空說，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很輕，"我保證。"
"你上回也這么說。"
"這回是真的。"
蘇念卿在他胸口悶悶地笑了一聲，沒再追究，只是把臉往他懷里埋了埋。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桃花的香氣，說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她覺得安心。
兩個人就這么站了一會兒，月亮升高了些，從東邊的山頭爬上來，清清冷冷地照著整片桃林。溪水還在流，嘩啦啦的，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念卿從他懷里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一點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月光。
"長空，"她說，"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顧長空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我……"蘇念卿張了張嘴，卻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說。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把那塊月白色的布料揉得皺巴巴的，又松開，又揉。
顧長空察覺到她的異樣，聲音放得更柔了些："怎么了？"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什么決心，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懷孕了。"
后山忽然安靜下來，連溪水聲都像是遠了幾分。
顧長空愣住了。他臉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是空白的，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到蘇念卿的小腹上，那里被月白色的裙子遮著，看不出什么異樣。
"你說……"他的聲音有點干澀，"什么？"
"我說，我懷孕了，"蘇念卿的臉又紅了，這次紅到了耳朵根，"快四個月了，我本來想早一點告訴你，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她的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被顧長空一把抱了起來。蘇念卿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就看見顧長空在笑，笑得眉眼都彎了，那種笑容她從來沒見過，像是個得了糖的孩子，高興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要當爹了，"蘇念卿被他抱在懷里，聲音又輕又軟，"高興嗎？"
顧長空把她放下來，雙手捧著她的臉，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蹭，那雙眼睛里全是光。
"高興，"他說，聲音有點啞，"高興得要瘋了。"
蘇念卿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偏過頭去，嘴巴卻不自覺地翹起來。顧長空把她的臉又掰回來，低頭在她額頭親了一下，很輕，像桃花落在水面上。
"念卿，"他叫她的名字，聲音鄭重得不像他，"等我當上長老，我就娶你。風風光光地娶，讓全宗門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蘇念卿看著他，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通亮，里面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她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發燙，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等你，"她說，"多久都等。"
顧長空又把她摟進懷里，抱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蘇念卿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還是那么穩。
后山的桃花還在落，一陣風過來，花瓣紛紛揚揚的，像是下了一場粉色的雪。那些花瓣落在他們的肩上、頭上，落在溪水里，順著水流漂遠了。
兩個人就這么抱著，誰也沒說話。月亮越來越高，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很久以后，蘇念卿想起這個晚上，總覺得那時候的月光太亮了，亮得不真實。她記得顧長空心跳的節奏，記得他手掌的溫度，記得他說"風風光光地娶你"的時候，眼睛里的光。
她什么都記得。
只是后來她才知道，月光再亮，也照**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