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前四小時，下午兩點十一分，臨江市云棲公館的書房里，婚紗剛送到，姜照的公司賬號先被停了。
衣架從禮服店員工手里推過來，六層白紗輕輕晃動。與此同時，書房里的三塊屏幕依次變黑，最后只剩下一行灰字。
`該賬戶已被***停用。`
姜照盯了兩秒，拿起手機。
指紋驗證失敗。
人臉驗證失敗。
她重新輸入那串用了三年的密碼，系統(tǒng)提示密碼在二十七分鐘前修改。緊跟著，一封郵件跳進私人郵箱。
《關于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姜照女士暫離管理崗位的內部通知》。
通知寫得很體面。
鑒于姜照近期身體狀況欠佳，經管理層審慎評估，即日起由首席執(zhí)行官顧承川代行其全部管理職責。末尾還附了一句祝福，希望她安心休養(yǎng)，享受人生新階段。
發(fā)送時間是下午兩點零六分。
現在兩點十一分。
距離她和顧承川的訂婚宴，還有四小時十九分鐘。
“姜小姐，顧先生說您今天容易緊張，讓我們動作輕一點。”禮服店員工站在門外，小心翼翼地笑，“婚紗先放衣帽間，可以嗎？”
“可以。”
姜照關掉顯示器，聲音和平時沒什么區(qū)別，“麻煩你們了。”
她甚至出去確認了裙擺有沒有壓皺，簽收時還問了一句備用頭紗是否已經送到酒店。兩個員工明顯松了口氣。
門合上以后，姜照臉上的笑才淡下去。
她沒有再碰電腦，而是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餐桌邊放著一個銀色藥盒。星期六那一格已經空了，旁邊擱著顧承川早上替她拆開的藥板。白色藥片剩下五粒，邊緣壓著細密的鋁箔紋。
顧承川出門前還吻過她的額頭。
“藥記得吃。今天人多，你要是不舒服，什么都不用管，有我。”
過去兩周，他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有我。
公司會議有他，醫(yī)生復診有他，訂婚宴賓客名單有他。到今天，連她的賬戶里也只剩下他。
姜照夾起一粒藥，沒有吞。
她把藥放在燈下，對著側面看了看。
藥片正中有一道切割線。她吃了快一年的原研藥，從來沒有這道線。
廚房很安靜，水杯外壁凝出的一滴水順著她的指節(jié)滑下來。姜照低頭翻藥板，先看藥名，再看生產批號。
包裝是真的。
里面的藥不是。
她拿手機拍照，鏡頭剛對準藥板，屏幕上忽然多了一行字。
不是短信，也不是任何軟件通知。
那行字浮在取景框中央，顏色淡得近乎透明。
檢測到持續(xù)性親密關系掠奪。
受損目標：姜照。
預計損失：曜石科技12.7%股權、“燭照”模型完整控制權、民事行為能力信譽。
姜照的手停住。
她退出相機。
文字仍在。
她鎖屏，那幾行字浮在漆黑的屏幕上，映著她自己的眼睛。
是否接入眾生貢獻系統(tǒng)？
是／否
姜照把手機扣在桌上。
十個月前，父親車禍去世。她失眠、驚醒，最長的一次連續(xù)七十二小時沒有合眼。顧承川帶她找了醫(yī)生，醫(yī)生說強烈應激可能伴隨短暫幻覺。
她接受這個解釋，也接受藥物治療。
現在看來，那份診斷書或許比她的病更重要。
手機被扣著，提示音卻直接響在她腦子里。
三十秒后默認拒絕。
姜照重新拿起手機，點了“是”。
黑**面直接鋪滿了屏幕，沒有任何提示音。
綁定完成。
執(zhí)行人：姜照。
權限等級：0級，旁觀者。
當前貢獻值：0。
預備任務：保住屬于你的東西。
任務說明：在十八小時內，阻止核心資產被非自愿轉移。
失敗結果：系統(tǒng)解綁。現實后果由執(zhí)行人自行承擔。
姜照看完，抬眼看向窗外。
“你能做什么？”
記錄修復結果，結算貢獻，開放權限。
“現在呢？”
0級無法干預。
姜照收起手機。既然系統(tǒng)不替她做事，她就自己把事做完。
屏幕底部又浮出一行小字。
提示：羞辱或傷害目標不產生貢獻。追回損失、阻止傷害、修復受害者處境，方可結算。
“受害者是我，也算貢獻？”
自救可完成預備任務并解鎖正式權限，不結算額外貢獻。
很公平。甚至公平得有些刻薄。
姜照放下藥片，開始做真正有用的事。
她先拔掉家里的路由器，再從抽屜里取出一部沒有電話卡的舊手機。藥板正反面各拍三張，簽收郵件、停職通知和賬戶報錯全部錄屏。然后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把藥片和包裝分別裝進兩個密封袋。
做完這些，她撥通公司財務總監(jiān)的電話。
響了七聲，無人接聽。
法務負責人，關機。
她自己的助理，提示號碼不存在。
顧承川用了二十七分鐘修改密碼，卻至少提前兩周鋪好了路。
姜照轉而撥打托管公司客戶經理的私人號碼。
這次只響了一聲，對方就接了。
“姜總。”男人壓低聲音，“我正準備聯(lián)系您。”
“說。”
“半小時前，公司遞交了一份特別授權。顧總申請在您無**常履職期間，代為行使表決權。文件上有您的電子簽名，附件還有醫(yī)生意見。”
姜照看著杯中的水：“生效了嗎？”
“按照協(xié)議，需要我們完成一次本人確認。顧總說您下午服藥后不方便接聽，確認程序會改到訂婚宴現場，由公證人員見證。”
連她什么時候吃藥，都被寫進了程序。
“幾點？”
“五點。”
“誰發(fā)起的？”
對面安靜了一下。
“姜總，我只能告訴您流程。”
“那就說流程。”
“如果您不能清晰回答三個驗證問題，授權依然可能生效。醫(yī)生認為您近期有認知波動，顧總作為共同創(chuàng)始人和未婚夫，可以申請緊急保護。”
共同創(chuàng)始人。未婚夫。
兩個最親近的位置，合在一起，剛好能把她按進一份“被保護人”的文件里。
姜照問：“三個問題是什么？”
“系統(tǒng)隨機生成，我也不知道。”
“謝謝。”
“姜總，”客戶經理叫住她，“您最好找一位律師，而且不要用公司設備。”
電話掛斷。
姜照把通話時間記在紙上。她沒有錄音，對方既然肯冒險提醒，就不該被她輕易拖進來。
五點之前，她有不到三個小時。
她需要證明自己神志清醒，需要阻止代簽授權，還不能讓顧承川知道她已經發(fā)現藥有問題。否則顧承川只要取消今晚的確認程序，換一種她看不見的方式繼續(xù)，她手里這點東西就只夠換來一次短暫喘息。
門鎖在這時發(fā)出一聲輕響。
有人正在外面輸入密碼。
第一次，錯誤。
第二次，還是錯誤。
第三次輸入前，門外的人停了下來，改為按門鈴。
姜照看了一眼可視屏幕。
來人穿著深灰西裝，胸前夾著工作證，手里提著公文包。旁邊是一名她見過兩次的醫(yī)生。顧承川站在最后，臂彎里搭著她今晚要穿的披肩，神情溫和得沒有一絲破綻。
手機同時響了。
顧承川發(fā)來消息。
“阿照，公證老師臨時有安排，我們把確認提前一點。別緊張，只是走個流程。”
系統(tǒng)界面彈出新的倒計時。
核心資產轉移確認程序提前。
剩余時間：00:19:59。
姜照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密封袋，又看向書房最里面那排書。
離線密鑰的一半，就藏在那里。
門外，顧承川又按了一次門鈴。
“阿照？”他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你在里面嗎？”
姜照把兩只密封袋塞進冷凍層最下面，拿出那杯一口未動的溫水，把藥片**嘴里。
隨后，她走到門前。
開門前，她咬碎藥片外面那層薄脆的糖衣，將藥藏在舌下。
門開了。
顧承川先看她的眼睛，再看她手里的空杯子。
姜照扶住門框，像過去兩周每一次藥效上來時那樣，慢慢眨了一下眼。
“你怎么才來？”她問。
顧承川肩膀微松，伸手抱住她。
“抱歉，公司有點事。”
姜照靠在他肩上，視線越過他的西裝領口，看見公證人員已經從包里取出文件。
第一頁最上方，印著她的名字。
而顧承川不知道，她今天沒有咽下那顆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