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三十五年的模范夫妻，趙國棟死得很體面。
但他留下的遺書里，沒有我，只有他的初戀蘇青，和他那個不敢相認的“私生子”。
他說：“忍受了三十五年的枯燥婚姻，我終于解脫了。”
他說：“我要讓我們的孩子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間。”
原來，我只是這三十五年的擋箭牌，我的兒子趙陽只是他用來掩護“真愛結晶”的道具。
他把所有的錢都偷偷匯給了大洋彼岸的私生子，把所有的冷漠都留給了我和親生兒子。
我沒哭，也沒鬧。
在整理遺物時，我發現了他藏了一輩子的秘密，也發現了一個讓他死都無法瞑目的真相。
頭七那天，我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甩出了兩份報告。
一份，是他引以為傲的“私生子”與他的親子鑒定結果：排除。
另一份，是他深信不疑的“無精癥”診斷書：誤診。
趙國棟，你這深情的一生，不過是替情敵養了半輩子兒子的笑話。
而你嫌棄了一輩子的“野種”，才是你唯一的血脈。
趙國棟死得很體面。
就在我家那間朝北的書房里，那是他的禁地，平日里連我進去擦個灰都要看他臉色。
現在好了，我就站在門口，看著他坐在那是幾十年的老藤椅上，腦袋歪著，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那是我去年**一給他買的，花了我半個月退休金。
他像是在打盹，如果不是那股子沖鼻子的煤氣味，還有桌上那個被拔了管子的煤氣罐，我真以為他在睡覺。
早晨六點半，天剛亮透，隔壁鄰居老王家的狗叫了兩聲。?????
我手里還拎著剛買回來的豆漿油條，熱氣騰騰的，把塑料袋燙出一層白霧。
我就那么看著他。
我也沒尖叫，也沒暈倒。人老了，神經好像也變得遲鈍了，像那根老化的煤氣管子，硬邦邦的，折不斷，也沒什么彈性。
我走過去，先把窗戶推開。冷風灌進來，那股子要把人熏暈的味道散了一些。然后我去摸他的手。
涼透了。
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桌上壓著個信封。白色的，很普通，單位里發的那種。上面是趙國棟那手漂亮的鋼筆字。他在機關寫了一輩子材料，字寫得跟印刷體似的，端正，挑不出錯。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愛妻蘇青。
我叫林素芬。
蘇青是誰？
我就站在那兒，風吹得我領口直灌涼氣。我跟趙國棟結婚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一萬兩千多天。我就算是個保姆，也該混個臉熟吧？
可這遺書，不是給我的。
我手有點哆嗦，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冷，或者是別的什么東西。我把信抽出來。
只有一張紙。字數不多，每個字都像刀子，不帶血，但扎得深。
青兒：
我也許就要來找你了。這一生，我活得像個軀殼。為了給那個孩子一個體面的出身，為了讓他能正大光明地站在陽光下，我借了這三十五年的光陰，忍受了這三十五年的枯燥。
如今，趙陽已經成家立業，孫子下個月就要出生。我的任務完成了。
欠你的，欠孩子的，我都還清了。我也終于能從這樁毫無意義的婚姻里解脫了。
我想念你做的桂花糕，想念你那兩條長辮子。
等著我。?????
國棟絕筆。
我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每一個字我都認識。趙陽，是我兒子，今年三十二歲，在省城大公司當經理，出息得很。下個月，兒媳婦預產期，說是雙胞胎。
這是好事。
可在這封信里，這是任務。
我是什么？
“忍受了三十五年的枯燥”，“毫無意義的婚姻”。
原來我是枯燥，我是無意義。
我把信紙捏成一團，又展平。趙國棟就在我對面坐著，嘴角甚至帶著點笑，那是一種我不熟悉的輕松。他在家里從來不這么笑，在這個家里，他永遠是嚴肅的，皺著眉的，好像這個家欠了他八百萬。
原來不是好像。
在他心里，我林素芬，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三十五年。
我突然覺得惡心。胃里一陣翻騰，剛喝的一口涼水都要吐出來。
我掏出手機，手抖得按錯了三次號碼，最后才撥通了趙陽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媽？這么早干嘛呀，才幾點……”趙陽的聲音帶著那種沒睡醒的慵懶。
“陽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死了。”
那頭沉默了兩秒。
“媽你別開玩笑了，大清早的，不吉利。”
“真的，”我看著趙國棟那張死灰色的臉，“**了。在書房。留了遺書。”
電話那頭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接著是兒媳婦驚慌的詢問聲。?????
“我……我現在回來！媽你報警了嗎？叫120了嗎？”
“沒呢。”
“快打啊！萬一還有救呢！”
我掛了電話。
救？
身體涼成這樣，神仙也救不活。再說，心早就不在這個家里了，救回來一具空殼子有什么用？
我坐在地板上，看著那封信。
蘇青。
這個名字，像根刺，扎進了肉里，還沒流血，但已經開始化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