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有一冊糾閨錄，從妹妹出生后就開始記，密密麻麻盡是我的“罪過”。

妹妹磕了碰了，是我“看護不力”。

妹妹想要我的東西，我不愿給，是我“自私狹隘”。

每年家族開祠堂祭祖之后，母親便將我單獨留下，對著上一年的糾閨錄，一條一條，細數(shù)我的罪過。

每一罪，或藤條，或木板，讓我遍體鱗傷，幾日下不得床。

我在崔家，過得謹小慎微、戰(zhàn)戰(zhàn)兢兢。

妹妹想要的，我不敢不給。

妹妹喜歡的，我視線都不敢落。

我忍著、熬著，只等婚期臨近，嫁入安家，便可逃脫這囚籠。

可沒想到，我一退再退，妹妹搶無可搶，竟看上了我的婚約。

……

“姐姐這瓔珞真好看，看著似乎是許大匠的手藝？”

飯桌上，妹妹笑意盈盈，我的心卻忍不住一顫。

每次妹妹夸我身上什么東西好，下一秒母親的眼風便會掃過來。

“你們是姐妹，不分你我，靜妍若是喜歡，你便借與她穿戴幾日。”

我若不給，母親的糾閨錄上便又要添上一行文字，年末的祭祖之后，身上就又要多幾條鞭痕。

可這一借，從未有還回來的時候。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等著我說出那句“若是妹妹喜歡，便拿去賞玩幾日”。

但我想到這瓔珞的來歷，心中定了定神。

“這是安凌舟送來的節(jié)禮，怕是不好借給妹妹。”

安凌舟與我有婚約，我穿戴他的禮物自無不可。

可他對妹妹而言是外男，與外男接觸，對妹妹名聲不好。

安家送來的東西，是我難得不必擔憂被妹妹搶去的。

妹妹嘴角撇了撇，眼神還在那串瓔珞上流連。

“安家哥哥對姐姐可真好，也不知我未來夫婿會是怎樣的人。”

母親筷子敲了敲碗沿。

“渾說什么，哪有未出閣的小娘子張口閉口就是夫婿的？”

母親雖是在訓妹妹，可目光卻落在我身上，眼神中的若有所思令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娘，我房中的金線用完了，嫁衣還差了幾針。”

我開口試探，極力觀察著母親的臉色。

母親并未為難，道：“知道了，得空安排桃枝去賬房支銀子就是。”

妹妹的筷子在飯碗里攪來攪去，嘴巴不滿地撅著。

母親輕嘆，放柔了眉眼。

“行了，嘴巴撅的能掛油壺了。等你姐姐的嫁衣繡完，先送去你房里穿幾天，可好？”

妹妹瞬間眉開眼笑。

“還是娘最疼我了！”

明明是我的嫁衣，卻沒人在意我的意見。

我喉頭緊了緊，想起**那一冊糾閨錄，到底什么話都沒說。

罷了，總歸是嫁衣，不至于借了不還。

婚期在即，我不欲多生事端。

可飯后，娘還是單獨留下我，叫孫嬤嬤取來紙筆，在糾閨錄上添了一行。

“**妹年歲還小，不通男女之事，你卻在她面前穿金戴銀，張揚顯擺，惹得她心思浮動。”

“靜安，這一罪，你可認？”

頸上的瓔珞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其實論價值，這串瓔珞遠沒有妹妹頭上的玉簪貴重，只因它出自許大匠之手，才多了幾分新奇精巧。

我以為妹妹見慣了好東西，瞧不上這串瓔珞，才把它戴出來。

可妹妹開口要了，我卻給不了，這就是我的罪。

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我跪在地上，垂著頭，露出恭順的頸子。

“女兒認。”

我不敢不認。

年幼時，某一年春節(jié)，外祖母從江南送來兩張錦帕，用了罕見的雙面繡法。

給我的是月下清荷，妹妹的是蝶繞牡丹。

妹妹哭著想搶我的那份。

我梗著脖子，把帕子攥的緊緊的。

“她有一份了，為什么還要搶我的！”

第二天家族祭祖，母親打斷了三根藤條，訓斥我“身為長姐，不知寬讓，累幼妹嚎哭，仍不知悔改，錯上加錯”。

那一次，我在榻上休養(yǎng)了整整半年。

而那張錦帕，落在妹妹手里，沒過幾日就被貍奴扯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