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山河皆舊------------------------------------------，北地的雪比往年來得早。，直到第三日黃昏，才看見那座沒有碑的墳。，離官道不過半里，卻被一片枯敗的蘆葦遮得嚴嚴實實。當地人說，十二年前這里埋過逃兵，也埋過北狄人的細作。每逢大雪，野狗總要來刨，后來村民嫌晦氣，便壘了幾塊亂石壓著。久而久之，連是誰壘的石頭也沒人記得。，把石縫里的雪一點點掏凈。。三十歲的人，鬢邊竟生了兩根白發，手背有凍瘡，右腿在隴西落過傷，陰天走路便有些跛。只有一雙眼睛還像少年時，黑得清亮，也固執得不講道理。。，邊緣卻仍留著一點褪不盡的紅，是京城徐記糖鋪包松子糖用的紙。十二年前，徐記一斤松子糖要賣三錢銀子。承明學府里舍得日日買來吃的，只有一個人。。，蘆葦相互擦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舊年晚課散后，一群人踩著青石路往食堂跑，衣袖擦衣袖，笑聲壓著鐘聲。有人跑得最快，卻偏要裝作自己不急；有人在后面罵他又偷拿了糖；還有人溫溫柔柔地說，慢一些，當心臺階。“穆清和。”沈照微低聲叫。。。凍土堅硬，鏟刃撞在石上，火星轉瞬即滅。他挖到天黑，又點起一盞風燈繼續。半夜里，雪下大了，白沫似的撲進衣領。他跪在泥里，終于摸到一截朽壞的皮甲。，用銀線繡著一個極小的“穆”字。。，他見過太多墳。有的埋著人，有的只埋著衣冠；有的墓碑寫滿忠烈，地下卻空空蕩蕩；有的尸骨被燒成灰，混在南疆的焦土里，再分不出哪一把屬于故人。他早學會了不在找到的時候哭。找到是好事，是該笑的。
他把風燈放穩，脫下外袍鋪在雪地上，一根一根拾起泥中的骨。
拾到右手時，指骨間滾出一粒發黑的東西。
沈照微撿起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那是一顆糖。或者說，曾經是一顆糖。糖早化盡了，只剩被泥裹住的一小團松子仁。
他忽然想起永熙十七年的春天。
那一年，承明學府的梨花開得太盛。穆清和**落在他面前，披風被樹枝勾住，整個人吊在半空，還要壓低聲音威脅他：“小滿，你敢告訴青云老頭，我便把你的劍穗剪了。”
沈照微仰頭問：“你不是小戰神么？”
“戰神就不能怕先生罰抄書？”
“百姓說你從不怕。”
穆清和皺著鼻子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顆松子糖，鄭重其事地塞進他嘴里：“百姓又沒見過我被罰。”
那時他們都以為，怕罰、怕疼、怕丟臉，是天底下頂要緊的事。
風燈晃了一下。
沈照微把那粒松子仁用干凈帕子包好，貼身收起。他對著面前尚未拾盡的尸骨坐了半晌，聲音很輕：“師父，我找到第七個了。”
“還差你。”
遠處官道傳來馬鈴。新朝的商隊正連夜往北走，車上裝著茶葉、絲綢與鹽。北境停戰已經十一年，飲馬坡下新修的驛站亮著燈，孩子們圍著火爐背《承明新律》，背到“凡軍糧不得過三手”時，聲音被風送得很遠。
這是他們拿命換來的太平。
也是與他們再無關系的太平。
天將亮時，沈照微把最后一根骨收進木匣。他背起**，回望那座空了的無名墳。
雪落在舊土上，很快蓋住了挖掘的痕跡。
山河皆舊，故人不歸。
可他答應過師父，要接他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