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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無名指常常被世人稱為藥指

無名指在民間相學中,常被叫作“藥指”。
老一輩的人常說,這根手指頭跟一個人這輩子能積下多少智慧、守住多少財富,以及晚年到底過得順不順當,都有著很深的聯系。
有位專研相術的老先生曾悄悄跟人說,要是哪個人的藥指生得比較長,那他老來的光景,其實早就有了定數,多半逃不開那么兩種特定的走向。
在青北省白鷺山下,有座香火不算太旺但很有古意的云棲寺,寺里住著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法號叫智覺
這位老和尚一輩子就愛琢磨兩件事,一是佛法里的因果輪回,一是相術里的形貌氣韻,最后竟把這兩樣東西融會貫通,琢磨出一套他自己的“心相因果論”。
在當地百姓的口耳相傳中,這位智覺師父的本事大得很,據說只要他搭眼瞧一瞧你的手掌紋路,就能把你前輩子、這輩子乃至下輩子的緣分糾葛瞧個八九不離十。
唐朝貞觀十九年的深秋,天高云淡,白鷺山上的楓葉紅得像潑了顏料似的,云棲寺里來了一位氣度不凡的香客。
這人身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癯,兩眼卻亮得像點了燈,他就是京城里頗有些名氣的相術高手,名叫周遠圖
周遠圖這趟跋山涉水地趕來,不為燒香拜佛,也不為看山賞景,他只想找智覺大師問一個壓在自己心頭快二十年的大疑惑。
他在上山的路上,瞧見一位老大娘挎著竹籃摔在路邊,竹籃里的山棗滾了一地。
周遠圖趕緊上前把老大娘扶起來,又一顆顆把山棗撿回籃子里,還順手把老大娘送到了山腳她兒子家。
老大娘拉著他的手,眼眶有些發紅,口里念叨著:“好心的后生,你心腸這樣軟,老天爺必定不會虧待你的。”
周遠圖聽到這話,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總覺得這話音里藏著些他多年參不透的東西,跟他的那個疑惑隱隱約約地連上了。
等到了云棲寺門口,他正瞧見智覺大師蹲在院墻根底下,手里捏著一根細竹簽,正小心翼翼地給一只斷了腿的灰麻雀上藥綁繃帶。
大師的動作又輕又慢,嘴里還低低地哼著不知名的調子,那麻雀竟也不掙不扎,乖乖地歪著頭看他。
周遠圖站在一旁看了許久,忍不住感嘆道:“大師對一只小鳥都這般慈悲心腸,難怪能通曉那等玄妙的因果相法。”
他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彎腰行了一禮,說道:“大師,晚輩周遠圖今日冒昧登門,實在是心中有個疑問纏繞多年,想求大師指點迷津。”
智覺大師將上好藥的小麻雀輕輕放在一截矮墻頭上,那鳥撲棱了兩下翅膀,竟回頭沖大師叫了一聲才飛走。
大師這才轉過身來,面色平和,語氣溫厚:“周居士,老衲今早起來掃院子時,見喜鵲落在東邊的松枝上叫了三聲,便猜到今日有客自遠方來,你有話但說無妨。”
周遠圖便直言道:“晚輩鉆研相術已有三十余載,這些年看過的掌紋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漸漸發現一個怪事——這人的無名指,也就是藥指,長短粗細竟跟晚年的日子好壞扯得上關系。”
“那些藥指生得長而直的人,老了大多清閑自在,不愁吃穿;可那些藥指短而粗的人,卻總是一輩子勞勞碌碌,到老也歇不下來。”
“道理我雖看得明白,可這底下的根由,我卻一直霧里看花,怎么也摸不著頭腦,今日特來向大師討個明白。”
智覺大師聽了,并不急著答話,只是微微一笑,撣了撣袖子上的灰土,站起身來朝周遠圖招招手:“你且隨老衲來,先到后山那片藥圃里走走再說。”
周遠圖跟著智覺大師繞過正殿,穿過一道長滿青苔的月亮門,眼前豁然出現一片不大的山坡地,地里種著各式各樣的草藥。
有的開著米粒大的白花,有的結著珊瑚珠似的紅果,空氣里滿是泥土和草藥混在一起的清氣,聞著就讓人心靜。
智覺大師蹲下身,指著一株葉片肥厚、莖稈粗壯的黃芪說:“周居士,你來看這株黃芪,它的根扎到地下足有三尺深,把底下的養分吸得足,所以地上的部分才生得這樣壯實。”
他又順手撥了撥旁邊一株矮趴趴的柴胡,那柴胡的葉子發黃,莖稈也細得像根針:“你再看這株柴胡,它的根又淺又短,抓不住土,也喝不著深層的活水,所以怎么長都趕不上旁邊那位。”
周遠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大師的比方很妙,這藥指的長短,就好比草藥的根須深淺,根深者自然枝繁葉茂,根淺者便總顯得瘦弱單薄。”
智覺大師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又順手摘了一片薄荷葉放在鼻尖聞了聞:“正是這個理兒,藥指生得長的人,好比生來就分到一塊水足肥美的良田,隨手撒把種子都能長出好苗來。”
“而那些藥指短的人呢,就好比分到了山坡上的薄地,石頭多土少,得下大功夫去翻土、挑水、上肥,才能有個差不多的收成。”
“可你得記牢了,再肥的地,你若是懶漢一個,由著它荒著不管,三年五載下來,野草荊棘就能把地氣給耗光了。”
“再薄的坡地,只要你肯花心思,年年深耕,季季追肥,石頭縫里也能開出花來,結出的果子說不定比平地的還甜呢。”
周遠圖聽得入了迷,不由得往前湊了半步,追問道:“那這藥指在五行里到底歸哪一行?它怎就有這么大的分量,能牽動一個人老來的光景?”
智覺大師從懷里慢慢掏出一卷用黃綢布包著的舊書,那書頁已經泛出深褐色,邊角都磨出了毛邊,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幾行蠅頭小楷說:“這是前朝一位游方僧人留下的手抄本,叫作《指相拾遺》,里頭有一段話挺有意思,你且看看。”
那泛黃的書頁上寫著:人的十根手指頭,各有各的職司。大拇指管的是人的骨頭硬不硬、志氣長不長;食指管的是人的官運和臉面;中指管的是人的壽數長短;無名指管的是人的智慧深淺與財祿厚薄;小拇指管的則是兒孫后代的興衰。
在這五指里頭,無名指是最不起眼的一根,它沒大拇指那么有勁道,沒食指那么靈活好使,也比不上中指的修長挺拔,可偏偏就是它,攥著一個人一輩子的聰明財氣和老來福分。
周遠圖皺起眉頭,一臉不解地問:“這倒怪了,為何偏偏是這根最不打眼的手指頭,來扛這么重的擔子呢?”
智覺大師合上書頁,卻不急著收起來,反而拿書角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膝蓋,反問道:“周居士,你可曾留意過,這無名指在五根手指里頭,究竟占了個什么位置?”
周遠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比劃了一下才答道:“它夾在中指和小拇指的正當中,不上不下的。”
智覺大師點點頭,目光里帶著幾分贊許:“不錯,你瞧得準。中指在五行里屬火,管的是人的心氣和神志;小拇指屬水,管的是人的根基和精氣。”
“這無名指剛好卡在水火之間,就好比一座橋,又好比一把天平,把上下兩頭的力道給調勻了。”
“所以藥指長得長而勻稱的人,說明他天生的水火二氣不打架,陰陽調和得順當,這樣一來,智慧自然清明,財路也寬,晚年的根基就比旁人穩當得多。”
周遠圖似乎抓到了一點光亮,但又覺得還隔著一層紗,便急切地追問:“原來根子在這兒,可這跟晚年運勢的具體關聯,還有沒有更深的說法呢?”
智覺大師沒有直接答他的話茬,反而把書卷收進懷里,然后慢慢悠悠地講起了一段他親眼見過的舊事。
“貞觀初年那會兒,江陵城里有個姓錢的布商,名喚錢廣財,這人年輕時候窮得叮當響,全靠挑著擔子走街串巷賣針頭線腦起家。”
“他什么苦都吃過,被狗攆過,被雨淋過,也被同行擠兌過,好不容易攢下一份殷實的家業,在江陵城最熱鬧的街上開了三家綢緞莊。”
“在他五十歲壽辰那天,他坐著騾車來云棲寺上香還愿,正好碰上了老衲在院子里曬草藥。”
“老衲瞧了他一眼,又特意看了看他搭在膝蓋上的右手,發現他的藥指長得十分修長,幾乎要趕上中指的長度了,便對他說:‘錢施主,你命中帶著不錯的慧根和財星,這是先天的好底子。’”
“可老衲也得把丑話說在前頭:‘財帛這東西好比山澗里的水,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有智慧跟德行才是那口永不干涸的泉眼。’”
“‘你若是想讓晚年過得踏實安穩,就得學會用財去養慧,用慧去護財,千萬別只顧著往庫房里堆銀子,卻把心田給荒了。’”
周遠圖聽得津津有味,不由得追問:“那這位錢施主,他聽了您的話之后,可曾照著去做?”
智覺大師笑了笑,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繼續說道:“錢廣財當時聽了,只覺得老衲的話有些虛頭巴腦,像霧里看花似的,聽著有道理,可落不到實處。”
“于是老衲就給他支了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法子:每日清晨洗漱完畢,坐在窗前,伸出兩只手,用大拇指輕輕地來回揉按自己的無名指指根。”
“一邊揉,一邊在心里把這八個字默念上十遍:‘存好心,說好話,行好事。’”
“只要他能日復一日地堅持下來,不必求神拜佛,福報自己就會找上門來。”
“錢廣財心里半信半疑,可轉念一想,揉揉手指頭又不費力氣,也不花一文錢,試試也無妨,便照著老衲的話做了起來。”
“說來也怪,大約過了半年光景,他的綢緞莊里那些積壓了好幾年的陳貨,忽然被一位外地來的大客商全部包了去。”
“更奇的是,他從前脾氣急躁,動不動就跟伙計拍桌子,現在卻變得沉穩多了,賬房先生算錯了數,他也只是擺擺手說‘下次留意’。”
“伙計們背地里都說,東家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整個鋪子里的氣氛都比以前松快了許多。”
周遠圖忍不住問道:“那他后來的光景如何?晚年可曾過得舒心?”
智覺大師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到了六十歲上,錢廣財已經不大管鋪子里的瑣事了,他把生意交給大兒子和二女婿打理,自己則把大把的銀子花在了兩件事上。”
“一是在城西那條年年發洪水的清河上修了一座石拱橋,二是在橋頭開了一家舍粥的棚子,每逢初一十五就給過路的窮苦人施粥施饅頭。”
“有人問他,辛辛苦苦攢下的家財,就這么流水似的花出去,心不心疼?”
“他就笑著回人家:‘這銀子啊,你攥在手里是死的,可你把它鋪在路上、熬在粥里,它就活了,活了的東西,才能跟著你走。’”
“到了七十歲那年,他的兒孫們個個對他孝順有加,逢年過節一大家子幾十口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滿城的人都羨慕。”
“到了八十歲上,他是無病無痛地在自家后院的藤椅上走的,手里還捏著一串老衲送他的菩提子念珠,臉上帶著笑,像是做著什么美夢似的。”
“他臨走前,把兒孫都叫到跟前,說了這樣一番話:‘我這一輩子,前半截是拼了命地去摟錢,后半截是學著放手去散財。’”
“‘你們記好了,藥指長,那是老天爺賞給你的一顆好種子,可這顆種子得靠你自己的善念去澆水,靠你的智慧去施肥,才能長成遮陰的大樹。’”
周遠圖聽完這樁往事,久久沒有說話,眼神里的疑惑漸漸散了,換上了一種沉甸甸的感觸。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問道:“大師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藥指的長短,只是給人畫了一條起跑線,可真正決定終點在哪兒的,還是這人后頭幾十年的心性和作為,對不對?”
智覺大師點了點頭,目光里帶著深意:“正是如此。在古老的相法里,這無名指還有個雅號,叫作‘慧財指’。”
“智慧是用來明事理的,財祿是用來養身家的,這兩樣東西都得往外散、往外用,才能越聚越多。”
“藥指長的人,天生就帶著一種靈性,他們不固執,懂得變通,也樂意幫襯旁人,這些好品性,恰恰就是積攢智慧與財氣的根基所在。”
正說著話的功夫,一個小沙彌急急慌慌地從山門外跑進來,連僧袍的帶子都跑散了,氣喘吁吁地喊道:“師父!山下來了一位老施主,跪在門檻外面不肯起來,哭得不成樣子,非說要見您不可!”
智覺大師和周遠圖對視一眼,便一起快步走向寺門。
只見山門外那棵老槐樹下,跪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身上的藍布褂子打了好幾塊補丁,腳下的布鞋也磨出了洞,正拿袖子一把一把地抹眼淚。
這老人看上去約莫七十四五歲,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溝壑,兩只手撐在地上,指關節又大又粗,指甲縫里嵌著黑黑的泥印子。
智覺大師趕緊走上前去,雙手把老人扶了起來,語氣溫和得像哄孩子:“老人家,地上涼,快快請起,有什么事咱們進來說,天大的難處也有個商量處。”
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嘴里哽咽著說:“大師,我叫趙老栓,今年七十有四了,一輩子在地里刨食,沒做過半點虧心事,種的莊稼在村里也是數一數二的。”
“可我怎么也想不通,我老了老了,竟落得這么個孤苦伶仃的下場!”
“我的大兒子娶了媳婦就忘了爹,一年到頭連個口信都沒有,二閨女嫁到了外縣,三五年也回不了一趟家,老伴前年冬天走了,現在就剩我一個人守著三間漏雨的土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周遠圖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留意了一下趙老栓的雙手,發現他的無名指確實比較短,指尖只堪堪夠到中指第二節靠下的位置,這在相書上確實是福祿偏薄的征象。
智覺大師也俯下身,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趙老栓的手掌,然后和聲細氣地說:“老人家,你把兩只手都伸平了,讓老衲再細細瞧瞧。”
趙老栓依言伸出雙手,那是一雙典型的莊稼人的手,掌心的老繭厚得像銅錢疊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裂著好幾道細口子,右手虎口處還有一片被鐮刀割過的舊疤痕。
智覺大師指著他的藥指說道:“你這藥指確實不算長,在相理上說,晚年會多一些周折,這是先天帶來的一個坎兒。”
“但老衲要告訴你一句實在話,這坎兒不是翻不過去的墻,只要你自己不認命,肯邁腿去走,路就在腳下。”
趙老栓灰暗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快滅的燈芯被撥了撥,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急切的期盼:“大師,您說的可是真話?我這把老骨頭了,還能有什么法子**呢?”
周遠圖眼尖,這時注意到趙老栓右手小臂內側有一道長長的白印子,像是被什么鈍器劃過留下的舊痕,便開口問道:“趙大爺,您胳膊上這道印子是怎么回事?瞧著有些年頭了。”
趙老栓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道白印子,嘆了口氣說:“這是八年前的事了,村東頭李寡婦家的娃子掉進村口的深水潭里,我跳下去把他撈上來了,那娃子嚇得死死摟著我的胳膊,指甲摳出來的印子。”
“后來李寡婦帶著娃搬走了,就再也沒了音訊,也不知道那娃如今長得高不高、壯不壯。”
智覺大師聽了這番話,忽然眼睛一亮,聲音都抬高了幾分:“善行雖久,福報不滅!你救的那條性命,就是一顆埋在土里的好種子,只是還沒到發芽的時節罷了。”
“老人家,老衲問你一句話,你這一輩子,除了救那個娃子,平日里可還做過別的幫襯旁人的事?”
趙老栓愣了愣,低頭想了半天,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就是一個刨土的莊稼漢,哪有什么本事幫人,也就是農忙的時候,東家缺人手我去搭把手,西家收麥子我去幫兩天。”
“前年隔壁王老五家蓋房缺檁條,我把自家預備的幾根木頭給他送去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算不上什么善事吧。”
智覺大師搖搖頭,語氣格外鄭重:“這話你可就說錯了,福氣這東西,從來不是靠做驚天動地的大事攢出來的,它恰恰就是從你幫鄰居搬一捆柴、給過路人一碗水這樣的小事里,一滴一滴積起來的。”
“你幫人割麥子,那就是在結善緣;你送人檁條,那就是在散暖意。”
“只是你做的這些善事還不夠密,福氣積得還不夠厚,所以晚年的難處才顯得格外重。”
“從今日起,你每天早起對著東方念三聲‘善哉’,而且記住,但凡遇到比你更難的、更需要搭把手的,能幫就幫一把,不論多小的事都算數。”
“你若是能連做三個月,老衲敢擔保,你家里的光景必定會有大變化。”
周遠圖也在一旁接過話頭,誠懇地說:“趙大爺,我看您這面相,眉宇間其實有一股隱隱約約的亮色,這是時運將要轉好的苗頭,您只管把心放寬了,往后的日子會慢慢順起來的。”
智覺大師從袖口里取出一串打磨得光滑油亮的山核桃念珠,遞到趙老栓手里,一字一句地說:“這串念珠跟了老衲有些年頭了,今日送給你。”
“你要記牢,藥指短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眼也變短了。心寬一寸,路就寬一丈,只要你的善念不斷,老天爺遲早會把你的賬一筆一筆還上。”
趙老栓接過念珠,雙手抖得厲害,他對著智覺大師和周遠圖千恩萬謝,最后抹干了眼淚,揣著那串念珠,步履蹣跚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一步步走下了山道。
周遠圖望著趙老栓的背影消失在楓林深處,若有所思地轉頭問道:“大師,您當真覺得他能轉過這個彎來嗎?畢竟他那藥指確實偏短,先天的根基擺在明面上,光靠后頭的勸勉,真能扳得回來?”
智覺大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種篤定的從容,他緩緩說道:“周居士,你得明白一個道理,相由心生,這話可不是隨口說說的。”
“藥指的長短,確實能照出一個人先天帶來的底子厚**,可這世上的事,從來就沒有一成不變的鐵律。”
“就算是上好的水田,你若年年種同一茬莊稼又不上肥,地力也會耗干,變成一片白茫茫的堿地。”
“就算是山上的石頭坡,你若肯年年挑土去填、挑水去澆,年深日久,也能養出一片好果園來。”
“趙老栓的藥指雖然短,可他骨子里是個有善根的人,他救過落水的孩子,幫過蓋房的鄰居,這些善行就是一顆顆落在土里的種子。”
“老衲要做的,就是幫他把這些種子翻出來曬曬陽光,讓它們生根發芽,等善念變成了善行,善行又積成了善果,福氣自然會從四面八方匯過來,這就是老衲常掛在嘴邊的‘心相因果’。”
轉眼三個月過去,冬雪初融,山間的溪水又開始叮咚作響,周遠圖再次踏上了通往云棲寺的青石山路,想跟智覺大師再討教一些相法深處的道理。
他剛走到山門外的老槐樹下,就瞧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正蹲在石階旁邊,拿一把小掃帚仔仔細細地掃著落下來的枯松針。
那人抬起頭來,竟然是趙老栓!可眼前的趙老栓跟上回簡直判若兩人,他穿著一身干干凈凈的深藍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新氈帽,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眉梢眼角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趙老栓一看到周遠圖,立刻扔下掃帚,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聲音洪亮得不像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周先生!您可算來了!我正打算過兩日上山去給智覺大師報喜呢!”
周遠圖也替他高興,拉著他的手問道:“趙大爺,這三個月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整個人像換了副骨血似的!”
趙老栓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拉著周遠圖的手不放:“我打從那天回去,就一天不落地按大師說的做,每天早上對著東邊念‘善哉’,出門不管見著誰,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上個月我去趕集,路過清河橋頭的時候,聽見有人喊救命,跑過去一看,一個七八歲的男娃在河邊撈魚食,腳下一滑就栽進水里了。”
“那天河水又冷又急,岸上圍了七八個人,卻沒一個敢下水,我當時也顧不上多想,衣裳都沒脫就跳了下去了。”
“把那娃子撈上來的時候,我已經凍得嘴唇發紫,那娃子嗆了好幾口水,幸好救得及時,沒出大事。”
周遠圖趕緊問道:“那孩子的爹娘是什么人?后來呢?”
趙老栓**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那娃子的父親,竟然是清河縣城里頂有名的糧商錢大掌柜!錢掌柜老來得子,就這么一個寶貝疙瘩,當時就給我跪下了。”
“錢掌柜不光重重酬謝了我一筆銀子,還特意派人到我村里去,把我那個不孝的大兒子叫到跟前,好好跟他講了一回做人的道理。”
“我兒子當著錢掌柜的面,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當場就給我磕頭認了錯,說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我,再不讓我一個人孤零零的了。”
“我那二閨女聽說這事后,也帶著外孫回來看我了,還說要接我去她家住一陣子,我現在啊,天天有人說話,頓頓有熱飯吃,比前些年不知好了多少倍!”
智覺大師這時也拄著竹杖從寺門里走了出來,聽到趙老栓這番話,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點頭說道:“這便是善因結善果的明證了。你救那孩子一命,這份功德重過千金。”
“有了這份功德打底,你晚年的運勢自然就轉過來了,但老衲還要叮囑你一句,日子好過了,千萬不能忘了繼續存好心、行好事,要把這份善念像護火種一樣護住了。”
“趙老栓,你且記著,像你這樣藥指偏短的人,晚年往往會碰上兩種大不相同的結局。”
周遠圖一聽這話,立刻豎起耳朵,神色專注地追問道:“大師,究竟是哪兩種結局?還請您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
智覺大師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遠處被殘雪覆蓋的山巒之上,他的神情忽然變得極為肅穆,從貼身衣襟里緩緩摸出一本邊角燒焦了大半的陳舊冊子。
那冊子的封面上,依稀可見用朱砂寫就的五個字——《指輪因果錄》。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其中一頁,那頁紙上密密麻麻記滿了蠅頭小字,旁邊還畫著許多手掌的簡圖。
智覺大師用指尖點著其中一行字,聲音低沉而清晰:“老衲年輕時游歷四方,曾在一座荒廢的石窟寺里,發現了這本前人留下的筆記。”
“里面詳詳細細記載了九十七位不同出身的老人一輩子的行跡與手相,其中藥指偏短者共有四十三位。”
“而這四十三個人,到了晚年,竟無一例外地走向了同一條岔路的兩端,他們最終的歸宿,全都落在這兩種結局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