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兩塊六的余額,買不到海城的風
宋也枕頭底下壓著一張公交卡,余額兩塊六,早就停用了。
同居四年,這張卡他每晚睡前摸一下,像確認什么還在。
我辦了兩張情侶交通卡遞給他,他說謝謝,擱在玄關落灰。
我跟他說了好幾次:
"那卡都刷不了了,系統早升級了。"
他把卡翻個面塞回枕頭底:
"留著又不占地方。"
有回換床單我手快把枕頭一抖,卡飛出去滑進床底縫隙。
宋也把整張床抬起來,床腿把地板刮出一道白痕,他連看都沒看地板一眼。
卡找到的時候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久,拇指反復摩挲卡面。
那天晚上他把卡從枕頭底換到了貼身的錢包夾層里。
周末他去打球,我打開那個夾層。
卡背面貼著一張大頭貼,指甲蓋大小,兩個人擠在框里。
女生把臉懟在鏡頭前做鬼臉,宋也在后面笑得像個傻子。
大頭貼邊沿有一行打印體的自動日期水印:2016.03.12。
貼紙都起邊了,他用透明指甲油封了一層,封得很仔細。
他每天睡覺摸一下的不是公交卡,是那個指甲蓋大的鬼臉。
我再貼心也鉆不進那個錢包夾層。
我把卡放回去,夾層拉鏈拉到底。
他球打完回來的時候,桌上放著鑰匙和一張字條:
"公交卡記得貼身放,別再掉了。"
他坐兩塊六的余額到不了任何地方,而我要自己買票了。
......
"你又在發什么瘋?"
宋也把那張字條和舊公交卡一起扔在茶幾上。
紙片邊緣擦過玻璃,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我坐在沙發上給相機換電池。
"字面意思。"
"沈橘頌,你翻我錢包?"
他走過來,擋住了客廳的頂燈。
"我說了,貼身放別掉出來。"
我把電池推進卡槽,卡扣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你知不知道隨便動別人的私人物品很沒有界限感?"
他聲音很冷。
就像他在公司給人開會糾錯時的語氣。
"一張停用的公交卡算什么私人物品?"
我抬起頭看他。
"背面那張大頭貼才是吧。"
宋也的表情停頓了不到半秒。
他很快調整了下頜的角度。
"一張八年前的舊照片而已,程音之當時隨手貼上去的。"
"隨手貼的,你用透明指甲油封邊?"
"照片的碳粉容易氧化脫落,這是基本的物理常識。"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高高在上的疲憊。
"我只是做了個防潮處理,你能不能不要總是做這種多余的情感投射?"
情感投射。
這是他最愛用的詞。
仿佛只要套上這個詞,我所有的委屈就都成了無理取鬧。
我沒接話,低頭把相機帶繞在手腕上。
剛才找電池的時候,食指不小心被抽屜滑軌刮了一道口子。
血絲正順著指甲蓋邊緣往外滲。
我站起來,走向玄關旁的嵌入式智能醫藥箱。
這是宋也親自設計的全屋智控系統的一部分。
他是個極其偏執的系統安全工程師。
家里的每一盞燈、每一扇窗,都連著他寫的主板代碼。
我把流血的食指按在醫藥箱的指紋讀取器上。
紅光閃爍了兩下。
電子合成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
"未識別此指紋,請聯系主***授權。"
我愣住了。
我又換了拇指按上去。
"未識別此指紋,請聯系主***授權。"
手指上的血蹭在了黑色的玻璃面板上,有些刺眼。
宋也走過來,遞給我一張紙巾。
"這個模塊的識別庫昨天崩潰了,我重置了底層邏輯。"
"所以呢?"
"所以沒來得及把你重新錄進去。"
我接過紙巾按住傷口。
"那你幫我開一下,我要拿創可貼。"
宋也拿出手機,劃開屏幕。
"我的指紋也沒錄進去。"
我看著他。
"你是寫這套系統的人,你沒把自己的指紋錄進去?"
"重置的時候我在公司跑數據,順手就把測試權限放出去了。"
他看著手機屏幕,語氣平靜。
"這個醫藥箱現在的主***是誰?"
他不說話了。
我盯著他躲閃的視線。
"是程音之,對嗎?"
"她最近在幫我測遠程聯動的數據延遲率。"
他很快找回了理直氣壯的語調。
"剛好她那個小區離基站近,信號波段最穩定。"
我笑了。
"所以,我在這套房子里流了血,得讓程音之從十公里外給我開藥箱?"
"沈橘頌,你一定要偷換概念嗎?"
他皺起眉頭。
"這是一個單純的技術內測環節,跟誰開藥箱沒有必然因果關系。"
"那你現在讓她開。"
我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我現在就要用創可貼。"
宋也嘆了口氣,撥通了程音之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宋也?"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音之,幫我把家里藥箱的權限開一下。"
"哎呀,我在做指甲呢,手不方便拿手機。"
"急用。"
"到底誰急用啊?你又沒生病。"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帶了點笑意。
"是不是橘頌姐又在檢查你的安全系統啦?"
宋也看了我一眼。
"她手劃破了。"
"劃破一點皮而已嘛,清水沖沖就好了。"
程音之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字字清晰。
"你上次幫我重裝系統的時候不是說過嗎,不要為了微小的容錯率去改變整個進程。"
宋也居然沒有反駁。
他對著電話說:"知道了,你先忙。"
電話掛斷了。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運轉聲。
"聽到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技術上現在沒法立刻開放權限,底層協議重寫需要兩個小時。"
"你就為了不打擾她做指甲,讓我等兩個小時?"
"這不是打擾誰的問題,是系統切換的成本太高。"
他看著我手上的血跡。
"你抽屜里不是還有備用的碘伏嗎?自己找找。"
我轉過身,用干凈的那只手拉開電視柜的抽屜。
找出那瓶快要過期的碘伏。
"宋也,這套房子首付是我付的。"
我把碘伏重重地磕在茶幾上。
"但連個創可貼我都拿不出來。"
"你如果非要在這個時候算經濟賬,那我們沒什么好聊的。"
他轉身走向書房。
"到底是我算經濟賬,還是你在裝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