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章臺霜冷,月空玉階前
秦時月回宮那日,滿都城都在說她的相公代王情深義重。
她在趙國當了五年人質,霍鉞不僅不嫌棄,還主動以王后之禮相迎。
回宮不過數日,未央宮便堆滿了他賞賜的珍寶;
知她手上凍瘡未愈,堂堂一國之主親自為她剝蝦剔骨,喂她喝藥;
就連無數人虎視眈眈的太子之位,他也不顧朝臣反對,直接給了她生的兒子。
可秦時月看著那些流光溢彩的賞賜,只覺得刺目,讓人登記入庫不再過問;
那雙批閱奏章的手將蝦肉蘸了醋遞到她嘴邊,她也只是木然地張嘴,卻嘗不出絲毫滋味;
那日,霍鉞興沖沖捧了冊封太子的圣旨來找她。
她毫不猶豫地跪在地上,一字一句:
“璋兒年幼,擔不起大任,還請大王收回成命?!?br>
“妾亦無才無德,不堪為后,后宮之中有更適合之人,妾自請廢后,獨居冷宮?!?br>
話音落下,滿宮死寂。
霍鉞斂了笑,低頭看她。
她跪得很規矩,姿態恭順,挑不出半點錯。
只是五年前的秦時月見到他,會笑著撲上來埋怨他今天又來遲了。
從前但凡哪個女子多看他一眼,她都要站出來宣示**。
現在倒是大方,連后位都能讓。
一口氣堵在胸口,可目光落在她纏著紗布的手后卻泄了氣。
他閉了閉眼,壓下那股無名火,揮退左右,俯身去扶她,聲音放得極低:
“我知道你為我當人質這幾年受盡煎熬,可你也知道,我并非有意。”
“當年賊人綁了你和齊芙,我臉盲癥犯才認錯人,誤把你送走。”
霍鉞攥緊她的手腕,力道很重:
“這五年**夜不敢懈怠,就是為了早日將你接回,你還要跟我賭氣到什么時候?”
秦時月沒掙開,只覺得被他握著的舊傷處,骨縫泛起酸疼,她又跪了下去:
“妾在趙國五年,受辱毀身,早已不配為后。”
“璋兒生在趙國,血統必定受人詬病,為保大王江山穩固,還請大王廢后廢太子。”
霍鉞緩緩松開手,直起身,居高臨下。
“寡人已經這般求和,你還想怎樣?”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稱寡人,不難聽出其中的警告意味,但她不發一言,只是再次伏地。
“你好得很!”
她聽見霍鉞咬著牙說了這句話,最終拂袖而去。
未央宮的事很快傳了出去。
“王后真是不知好歹!”
“不過仗著和大王相識于微末,又當了五年人質,就這么作天作地拿喬。”
“要是真論恩情,齊夫人還救過大王的命,也沒見她得寸進尺恃寵而驕啊。”
風言風語愈演愈烈,她不在意,但有人在意。
沒過幾天,秦母直接在御花園堵住她,張嘴就是一頓數落:
“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都不知道你在矯情什么,你是苦了五年,但現在不是回來了嘛?!?br>
“大王待你還不好嗎?你要什么沒有,他就差把心掏給你了,見好就收……”
說到一半,她卻戛然而止。
不遠處的湖心亭,說著忙于政務的霍鉞坐在那里,懷里抱著一個孩子,正好奇地玩著他的玉扳指。
身側的齊美人正和他說著什么,他被逗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秦時月并不意外,側頭看了看表情有些異樣的母親,聲音很輕:“母親可知那孩子幾歲?”
不等秦母回答,她又道:“五歲,比璋兒還大三個月?!?br>
秦母一僵,她卻笑了。
那笑意很涼,從喉嚨里溢出,又被她抿唇咽下。
剛回來時,她何嘗不是滿心歡喜以為苦盡甘來?
可她發現霍鉞身邊多了一個寵冠六宮的齊夫人。
那個曾被她視若姐妹的人。
多年前霍鉞重傷垂危,是齊芙所救,只是自此留下臉盲的后遺癥。
彼時她對齊芙感激不已,將人留在身邊百般照料。
可齊芙卻對霍鉞生出愛慕之心,當面表明心意。
那時的霍鉞憤然拒絕,當即把她送出宮,態度之冷硬,讓秦時月都忍不住勸他莫要如此傷人心。
后來趙國偷襲,意外綁了她和齊芙,就在最關鍵的時候霍鉞臉盲發作,認錯了人。
齊芙得救,她卻被趙軍帶走,一囚禁就是五年。
五年后她終于回來了,她迫不及待的想見霍鉞,卻意外聽到他和國師公孫儀的對話。
“要我說,秦時月要是再鬧,你就跟五年前一樣,安排一出綁架的戲,把她再送到趙國住一陣子?!?br>
“反正有你安排,她也不會真的吃什么苦。”
“不一樣。”霍鉞語氣不贊同,“當時是沒辦法,齊芙懷孕了,時月的性子你也知道,她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是怕她對孩子下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