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塵谷的夜,是從濁氣井開始變黑的。
全村十七戶人家的窗欞在夜里發顫。不是風——忘塵谷四面環山,夜里幾乎沒有風。是濁氣。濁氣重,沉在谷底不走,滲進土墻的縫隙里,讓窗欞上的糊紙微微抖動,發出細碎的"簌簌"聲,像有什么東西在窗戶外面用指甲輕輕地撓。
十七戶人家沒一個睡得著。
獵戶孟大壯蹲在自家門檻上磨刀。他磨了一夜的刀,刀刃已經磨得能照見月亮了,還在磨。他婆娘在里屋哄孩子,哄了半天孩子還是哭,哭聲從土墻縫里漏出來,尖細得像被什么東西掐著。孟大壯越磨越快。
雜貨鋪的周半夏沒關門。他坐在柜臺后面,身前擺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賬本,上面記著一排排賒賬——谷里十七戶人家,有十四戶在雜貨鋪賒過賬。他翻了一頁又翻回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耳朵豎著聽谷底的動靜。
姬長風獨坐井畔。
他已經坐了三天三夜。
一塊青石板橫在井沿旁邊,被他坐出了光滑的凹痕——不是這三天坐出來的,是三年。三年來他每隔幾日便來此坐一坐,聽濁氣的流動,感知井底封印的穩固程度。蒼梧子教他"聽",他就聽了三年,聽到現在能分辨濁氣涌動的快慢。
此刻是急而亂。
濁氣從井口翻涌出來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黑霧已經吞沒了井口方圓三丈,濃濁的氣霧在月光下翻滾,像一鍋燒沸了的墨汁。井沿的老槐樹被黑霧裹著,葉子在霧里簌簌往下掉,掉進霧里就沒有了聲音,像被什么東西吞了。姬長風盤膝坐在石板上。
他三十二歲,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眉骨處有一道淺淺的橫紋——不是皺紋,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跡。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深,瞳仁黑得像兩口小井,看人的時候不帶什么情緒,卻讓人莫名覺得被看穿了。
七枚銅錢攤在他左掌心。
銅錢很舊,綠銹覆滿了正面"道王通寶"四個字,背面的紋路已經磨得看不清了。但它們不是普通的古錢——三枚疊在一起時會有微弱的溫熱,七枚全攤開時熱意更明顯,像七枚被太陽曬過的石子。
此刻銅錢冰冷。
冰得像七塊從井底撈上來的寒鐵,貼在他掌心沒有一絲溫度。這是異象。銅錢只在兩種時候發涼——有同族血脈靠近,或者……需要動用無生九變的時候。
姬長風攥緊銅錢,指節發白。
他不是怕代價。蒼梧子跟他說過代價——每用一次,就會失去一段記憶。不是忘了今天吃了什么那種小事,是深層的、核心的記憶,像從一幅織錦里抽掉一根絲,抽的時候不疼,抽完之后那根絲走過的痕跡會慢慢模糊,直到你再也想不起來那里曾經有過什么
他怕的是——連最后一點關于母親的記憶都會模糊。
他現在已經想不起母親的臉了。他記得一種氣味,像新翻的泥土,像雨后的田埂,像有人在灶臺邊哼歌。但臉——臉已經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他努力去抓,手指穿過水面,只攪碎了一圈波紋。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把這些碎片也忘掉了,他還算不算她兒子。
第三天。
寅時剛過,天還沒亮,濁氣忽然猛漲。
黑霧從井**涌而出,不再是一寸一寸地漫,而是像掀翻了鍋蓋的沸水,"轟"地一聲沖起丈許高。井沿的老槐樹整棵被霧吞了進去,粗壯的樹干在霧中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骨頭被拗斷。地面在微微震動,井沿的石板咔咔裂開了幾道縫——不是新裂,是舊裂縫被濁氣撐開了。
谷里的狗先叫了起來。一條老黃狗從村頭跑到村尾,夾著尾巴拼命叫喚,叫聲凄厲,驚醒了所有裝睡的人。孫婆婆從被窩里坐起來,摸索枕頭下的鞋,手在發抖。雜貨鋪的周半夏把賬本一把塞進柜臺底下,站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又坐下,又站起來。
兩道人影從村里奔來。
是孟大壯和鐵匠趙鐵山。孟大壯拎著獵刀——他磨了一夜的刀果然用上了。趙鐵山手里攥著一把打鐵用的鉗子,鉗子上還帶著爐火的溫熱。兩個人跑得急,孟大壯的芒鞋跑掉了一只也沒回去撿,赤著一只腳踩在碎石上,踩出了一路血腳印。
"回來!"姬長風的聲音被濁氣吞沒了大半。
孟大壯沒聽到。或者聽到了,但沒停。他是獵戶出身,膽子比谷里所有人都大。**三十年前也是死在濁氣井——不是被濁氣殺的,是去封井的時候摔斷了腿,感染潰爛,在床上拖了兩個月。孟大壯蹲在田埂上看濁氣看了三天,終于忍不住了——他不想像**那樣死在床上。
他一腳踩進黑霧里。
霧氣纏上他的小腿,冰涼黏稠,像有無數只手在拽。趙鐵山在他身后一步遠,手里的鉗子伸出去想拉他回來,但鉗子剛碰到霧邊就銹了——鐵打的鉗子在濁氣里像浸了十年雨水,從鉗尖開始一層層地剝落鐵銹,趙鐵山的手指也被腐蝕得露出了骨頭。
然后慘叫聲從霧中傳來。
不是打斗的喊叫,是純粹的、被什么東西碾碎了的痛嚎。兩聲慘叫,一先一后,相隔不到三息。第一聲還在撕心裂肺地拖長,第二聲就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東西掐斷了喉嚨。孟大壯婆娘在屋里聽到了,抱著孩子沖到門口,光著腳在門檻上站了一下,整個人順著門框滑坐了下去。孩子被她一起抱滑在地上,也不哭了,瞪著眼睛看天。
姬長風攥碎了手中的茶碗。
粗陶碎片扎進掌心,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和銅錢的冰冷混在一起。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的血和碎瓷——那只豁口粗陶碗碎了,碗沿那個被他摸了無數遍的豁口,此刻扎在他虎口的肉里。他想起這只碗陪了他最少十年。每天早晨用它泡茶,晚上用它喝水。豁口是他自己摔出來的——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已經不記得為什么摔的。
他拔出碎瓷,沒有包扎,將七枚銅錢攥在右掌心。
銅錢冰冷,但不是方才那種死寂的冰涼——是一種活的冰冷,像蓄滿了力量的弓弦,繃到了極處,只差一松手。
他松了手。
七枚銅錢從他指間滑出,沒有落地,懸在半空旋轉。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銅錢表面的綠銹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光澤——那不是凡鐵的顏色,是萬年前道王歸塵時
"鎮。"
姬長風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大,像在跟老朋友說話。但這個字落下去的時候,整口濁氣井都在顫。井壁上的青苔簌簌剝落,井底的濁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了頭,一寸一寸地被壓回去。黑霧翻涌掙扎,在暗金色的光網下扭曲變形,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困獸的嘶吼,又像從井底極深處傳來的嗚咽。
銅錢旋轉了九圈。
孟大壯和趙鐵山也露了出來。
他們在井口東邊三丈外,離老槐樹不遠。孟大壯仰面躺著,獵刀摔在兩尺外,刀刃銹成了一塊暗紅色的鐵片。他的眼睛睜著,嘴唇發黑,臉上沒有傷口——沒有表面的傷口,但就是沒了呼吸。趙鐵山趴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打鐵的鉗子銹成了一坨廢鐵,右手手指上的皮肉全沒了,只剩白森森的指骨。他還活著,但右手廢了。
銅錢落回姬長風掌心。
暗金色褪去,綠銹重新覆上表面,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但銅錢是燙的——比泡茶時還燙,像七枚剛從爐子里取出來的小太陽。姬長風攥著它們,掌心被燙得發紅,但他沒松手。他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
他走到趙鐵山身邊蹲下來。趙鐵山趴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白,但咬著一塊土沒有叫出聲。姬長風撕下自己的布衣下擺,把趙鐵山的右手纏了纏。布條剛纏上就被血洇透了。
"能站起來?"
趙鐵山咬著土點了點頭。
姬長風走到孟大壯面前。孟大壯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瞳孔散了,灰濛濛地映著月亮。姬長風伸手去合他的眼,合了兩次沒合上。第三次合上了,手指離開的時候眼皮又彈開了。姬長風沒有再試。
他蹲在孟大壯旁邊,蹲了很久。天邊開始泛白,靈黍田里的霧散了,十七戶人家陸續亮起了燈火。有人在哭——是孟大壯的婆娘,她抱著孩子跪在田埂上,站不起來,也走不過來,就在那里哭,哭得像一只立在田埂上的雀鳥。
姬長風坐在石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血和銅錢的燙熱混在一起,掌心的碎瓷傷口在燙熱中慢慢愈合。他不需要看傷口,他看的是手掌的紋路。舊紋路又模糊了一條。他知道。不用看也知道。
他又忘了一些東西。
他閉上眼,努力回想蒼梧子教他"聽"的第一個黃昏。那天蒼梧子帶他到井邊,讓他蹲下來,閉上眼,告訴他"聽濁氣的流動,聽它在土里的呼吸"。他記得蒼梧子的聲音——沙啞的,帶著咳嗽的間歇,像一把從泥里挖出來的舊琴。他記得蒼梧子的影子投在井沿上,被夕陽拉得很長。
但他不記得蒼梧子那天穿了什么袍子,不記得蒼梧子來之前在做什么,不記得自己蹲下去之前說了一句什么話。那句話是一句話,不是一句重要的話,也許是一句"師父我餓了"——但就是這個"餓了",被無生九變的那根絲從記憶里抽走了,只留下一個空洞的凹痕。
他攥了攥手掌。線亂了。地圖上的路又少了一條。
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孫婆婆拄著拐杖走到井邊,繞過孟大壯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她沒有蹲下來看,也沒有流眼淚——她給六十多個人穿過壽衣,已經不哭了。她只是站在那里,低著頭看了孟大壯的臉一會兒,然后繼續往前走,走到姬長風面前,放下半袋米。
"吃了。"
姬長風沒伸手。孫婆婆放下米袋就走了,拐杖戳在碎石路上"篤篤篤"地響,消失在晨霧里。
趙鐵山被兩個人架著回去了。陳三兩從他的藥箱里翻出一把藥草,嚼碎了敷在趙鐵山的右手上。趙鐵山疼得把嘴唇咬出了血,但還是沒叫。
孟大壯的婆娘跪在田埂上哭了很久。后來她不哭了,站起來,把孩子背在背上,走到孟大壯身邊蹲下來,把他的獵刀撿起來別在自己腰上。那把刀已經不能用了,銹成了廢鐵。但她還是別了。
姬長風沒有動。
但茶碗碎了。豁口扎在他的虎口里,他拔了出來。虎口上留了一道疤——茶碗碎了留下的疤,不是濁氣淬體的疤。濁氣淬體的傷口會愈合,茶碗碎了的疤不會。
姬長風獨坐井旁,天亮了也沒有動。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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