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進(jìn)裴家四年。
月月轉(zhuǎn)賬，年年訂房，逢年過節(jié)提著大包小包上門。
除夕夜公公給孫輩發(fā)紅包，一人一萬一。
到我女兒跟前，手一縮——
"這孩子我不熟。"
我笑著點(diǎn)頭：理解。
當(dāng)晚他翻出三亞攻略，興沖沖問我：
"海景別墅幾間房啊？"
我放下茶杯，淡淡說了倆字。
他臉上的笑，碎得比茶杯還脆。
除夕的裴家老宅，從巷口拐進(jìn)來就聞得到***的醬香。
我女兒裴棠棠站在門廊底下，踮著腳尖，兩只小手舉過頭頂，把一張福字往門框上摁。
"媽媽，正了沒？"
"往左一丟丟。"
四歲的小人兒，棉襖裹得跟糯米團(tuán)子一樣圓滾滾，鼻尖凍出一顆汗珠，眼睛亮晶晶地回頭望我。
我彎腰替她把圍巾塞緊，捏了一把她冰涼的耳朵。
堂屋里傳來裴瓊——我小姑子的聲音，又尖又脆："爸，紅包準(zhǔn)備好了沒？小滿都等不及了！"
棠棠一聽"紅包"兩個字，小臉上笑出兩個酒窩，拽著我的衣角就往里跑。?????
"走慢點(diǎn)——"
她不聽。
腳底一滑，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diǎn)摔出去。我一把提住她后脖領(lǐng)子，拎小雞一樣拎起來。
她嘴巴張成O形，回過神來咯咯笑。
堂屋里熱氣蒸騰，八仙桌上鋪了一層紅包，公公裴國忠坐在主位，穿著新棉襖，手邊擱一壺茶，正往紅包封口上抹漿糊。
小姑子裴瓊窩在沙發(fā)角上嗑瓜子，翹著二郎腿，她五歲的兒子賈小滿扒在桌沿上，兩只手伸得老長，眼珠子盯著紅包堆不眨。
裴瓊她老公賈斌站在窗戶邊刷手機(jī)，存在感跟窗簾差不多。
我老公裴延正從廚房端菜出來，圍裙系在腰上，滿頭蒸汽，看見我和棠棠進(jìn)來，沖我使了個眼色——
那意思是：別惹我爸。
我心頭微沉，但臉上沒露。
四年了，哪次回來不是這個眼色。
棠棠放開我的手，小跑著湊到裴國忠跟前，自然而然地端起茶壺，給公公續(xù)上茶。
"爺爺喝茶！"
她聲音軟糯，圓乎乎的手托著茶杯，遞過去的時候兩只手捧著，姿勢端正得跟拍廣告似的。
裴國忠嗯了一聲，接過去喝了一口。
沒說謝謝。
也沒看她一眼。
棠棠也不在意，轉(zhuǎn)身又去幫著擺碗筷，小短腿在桌腿之間穿來穿去。
裴瓊從瓜子殼里抬頭，看了一眼棠棠，瞥了一眼我。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帶著一種"喲，又來表演孝順了"的嘲弄。?????
我沒理她，挽袖子去廚房幫裴延端菜。
年夜飯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桌。
***、松鼠魚、四喜丸子、**蒸筍干，大半是裴延做的，還有兩道涼菜是我早上切好拌的。
裴瓊和賈斌一筷子沒動過。
吃到一半，裴國忠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年過年，照規(guī)矩，爺爺給孫輩們發(fā)紅包。"
賈小滿"噌"地躥起來，筷子一扔——"我的我的我的！"
裴瓊假模假式地按住他："坐好，讓爺爺慢慢來。"
眼角的笑根本壓不住。
裴國忠從抽屜里拿出紅包，一個接一個地擺在桌面上。
第一個，給賈小滿。
紅包厚厚的，封口壓得板正。賈小滿一把搶過去當(dāng)場撕開，數(shù)了數(shù)——
"一萬一！萬里挑一！"
裴瓊假裝不在意地磕了顆瓜子，嘴唇翹到天花板上。
賈斌也難得放下手機(jī)，臉上浮出一層笑。
第二個紅包，裴國忠頓了頓。
桌上沒有別的孫輩了。
只剩我女兒棠棠。
她坐在我旁邊，兩只小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疊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那摞紅包，睫毛撲閃撲閃。
她小聲跟我說："媽媽，爺爺要給我了。"?????
我嗯了一聲，摸了摸她腦袋。
裴國忠拿起第二個紅包。
手往前遞了半寸。
棠棠已經(jīng)伸出手了——小小的手掌張開，五根手指頭微微發(fā)抖。
然后。
裴國忠的手停了。
不是猶豫那種停。
是生生縮了回去。
紅包在空中劃了個弧度，落回到他膝蓋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后從鼻子里擠出一句——
"這孩子我不熟。"
堂屋里一瞬間誰都沒說話。
裴延手里的筷子磕在碗沿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賈小滿已經(jīng)在數(shù)第二遍錢了，嘩啦嘩啦的聲音格外刺耳。
棠棠的手還舉在半空。
五根手指頭還張著。
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回去了。
她沒哭。
四歲的孩子，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到困惑，到發(fā)呆，到一種我看不懂的平靜。
她把手放回膝蓋上，疊好，坐得筆直。?????
我的胃像被人捏住了。
指甲嵌進(jìn)掌心，掌心沁出一層汗。
叫了四年爺爺。每次回這個家，第一件事就是給你端茶倒水。春節(jié)幫你貼對聯(lián)，中秋幫你剝螃蟹，你生日她畫的那張卡片你拿去墊了茶壺底——
裴瓊在旁邊嗑瓜子的聲音沒停。
她瞟了我一眼，嘴角一勾，終于等到了她的臺詞——
"嫂子也別怪我爸，畢竟嘛……"
她拖著長音，目光在棠棠和我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意味深長。
"畢竟"后頭的話她沒說完，但那個停頓比什么都難聽。
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們這一房，在我爸心里，不算數(shù)。
裴延攥著筷子，嘴唇動了動。我以為他會說點(diǎn)什么。
他沒有。
他低下頭，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飯，嚼得很用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把那些該說的話全嚼碎了咽下去。
我心里"咯噔"了一聲。
不是心涼——我早過了心涼的階段。
是一種奇怪的清醒。
像你站在一堵墻前頭推了四年，突然發(fā)現(xiàn)這墻底下根本就沒有地基。
我笑了。
笑得很真，眼角都彎了。
"爸，理解。"
就兩個字。輕飄飄的。?????
裴國忠像是松了口氣，端茶杯的手都穩(wěn)了穩(wěn)，大概覺得這一關(guān)就這么過去了。
裴瓊更是得意，"咔嚓"又咬開一顆瓜子。
棠棠靠過來，把臉埋進(jìn)我胳膊里，沒出聲。
我下意識去摸她的臉——干的。
沒有眼淚。
這比有眼淚更讓我難受。
年夜飯吃到八點(diǎn)半，春晚開始。
棠棠窩在沙發(fā)角上看電視，賈小滿在茶幾上踩來踩去。裴瓊刷著手機(jī)，時不時對著屏幕傻笑。
裴國忠靠在躺椅上，手邊擱著一本被翻毛了邊的旅游雜志。
他翻了一陣，忽然精神抖擻地坐直了，從**底下摸出一疊打印紙——
三亞攻略。
五頁紙，字體放大到24號，標(biāo)題加粗，每一行都用紅筆畫了重點(diǎn)。
"天涯海角——必去！""亞龍*熱帶天堂森林公園——必去！""海鮮第一市場——必去！"
他像個要去春游的小學(xué)生一樣興奮，把攻略在茶幾上鋪開，招呼全家人——
"來來來，都看看！今年初六出發(fā)，初十回來，五天四晚！"
裴瓊立馬湊過來："爸，海鮮自助是不是不限量的？小滿想吃帝王蟹！"
賈小滿蹬了一腳茶幾："我要吃帝王蟹！兩只！"
裴延在廚房洗碗。
我坐在棠棠旁邊，手搭在她肩膀上，聽著客廳里的歡聲笑語。
裴國忠翻到最后一頁，上頭是酒店信息，他用紅筆圈了個大圈，上面寫著"海景別墅套房"五個字。?????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看我，笑容滿面，聲音里帶著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親熱——
"昭昭啊，你訂的那個海景別墅套房，幾個臥室？夠不夠住？要不多加一間，小滿晚上睡覺踢被子，得單獨(dú)一個房間。"
他叫我"昭昭"。
四年了，他叫我要么是"老大媳婦"，要么是"哎"。
只有需要我掏錢的時候，他才叫我"昭昭"。
裴瓊跟著附和："是啊嫂子，別墅套房要帶泳池的那種，小滿要玩水！"
我低頭看了一眼棠棠。
她歪著腦袋看春晚，好像什么都沒聽見。但她攥著我衣角的那只手，指節(jié)發(fā)白。
我伸手輕輕把她的手指掰開，一根一根地，在掌心里放平。
然后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抬頭看著裴國忠。
他笑瞇瞇地等著我的回答，手指還點(diǎn)在攻略上的"海景別墅套房"那行字上頭。
我說："不熟。"
兩個字。
跟他半小時前的語氣一模一樣。
裴國忠的笑僵在臉上。
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
裴瓊的瓜子停在嘴邊，嘴巴張開的弧度跟瓜子殼一樣大。
賈斌從手機(jī)后頭探出半個腦袋。?????
連廚房里洗碗的水聲都停了。
"什……什么意思？"裴國忠的笑還沒完全散，嘴角維持著一個尷尬的弧度。
"什么不熟？"
我站起來，把棠棠從沙發(fā)上抱起來，她摟住我脖子，臉貼著我的肩膀。
"爸，三亞這事兒，我不太熟。"
我笑了笑。
"畢竟嘛——"
我學(xué)著裴瓊的語氣，把"畢竟"兩個字拖得又長又飄。
然后什么都沒接。
抱著棠棠上樓了。
身后客廳的空氣凝成了冰碴子。
關(guān)上臥室門，我把棠棠放在床上，替她脫鞋脫襪子。
她一直沒說話，乖乖配合著把胳膊伸出來讓我脫棉襖。
直到我給她塞好被子，關(guān)了大燈，只剩床頭一盞小夜燈的時候——
"媽媽。"
"嗯？"
"爺爺為什么不給我紅包？"
小夜燈的光是暖**的，照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
我蹲在床邊，嘴張了兩次，什么都說不出來。
"是我茶沒倒好嗎？"她又問。?????
指甲嵌進(jìn)掌心，疼。
"不是。"我把她劉海撥開，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棠棠的茶倒得全家最好。"
"那為什么呀？"
"因為——"
因為你爺爺是個***。
"——因為爺爺今天錢包沒帶夠。下次，下次一定補(bǔ)上。"
棠棠哦了一聲，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
過了一會兒，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我在床邊坐了很久。
手機(jī)震了一下。
裴延發(fā)來一條微信：我爸那個人你別往心里去，我明天說說他。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鐘。
打了八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回了一個句號。
樓下傳來裴瓊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帶笑——
"哎呀媽，嫂子也太小氣了，開個玩笑都受不了……"
裴國忠沒說話。
但也沒反駁。
那一刻我把手機(jī)扣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黑暗里，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