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垂垂老矣
丈夫確診阿爾茨海默癥那年,已經七十二歲了。
我們結婚四十六年,直到他病得越來越重。
他已經忘了兒子的名字,卻總在半夜攥著我的手喊。
「依依,別走。」
后來整理書房,翻出一本舊日記。
最后一頁寫著「依依,這一生我與你無緣,除了你都是將就。」
再睜眼,我回到他向我求婚那天。
我開了口:「我不嫁你。」
「依依,別走。」
周景和又在臥室里喊。
我坐在書房地上,手里的日記已經翻到了最后一頁。
紙張發黃,字跡也淡了,最后那句話卻寫得很重。
「依依,這一生我與你無緣,除了你都是將就。」
日記封皮上寫著周景和的名字。
是我丈夫。
臥室里傳來水杯落地的聲音,護工今天請假,我撐著書柜起身。
腿麻得險些站不住。
半年前,周景和第一次在夜里喊依依,女兒還笑著抹眼淚。
「爸連哥哥的名字都忘了,還記得媽媽。」
我叫沈宜。
年輕時父母也喊我宜宜。
我抱著被病痛折磨得不安的丈夫,告訴他宜宜就在這里,他慢慢松開眉頭。
握著我的手睡了一夜。
那時我也覺得,他舍不得忘記我。
日記里夾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穿著白裙子,站在大學禮堂門口,背后寫著三個字,許依依。
我拿著照片進了臥室。
周景和正彎腰撿水杯,頭發亂著,腳上只穿了一只拖鞋。
他看見照片,動作忽然停了。
「依依?」
他連照片上的人都認得。
我扶住門框,盡量把話問清楚。
「你剛才喊的是許依依?」
周景和從我手里搶過照片,急著去找外套。
「她今晚走,我答應送她去車站。」
他的記憶已經回到了四十六年前。
那天,也是他向我求婚的日子。
我跟在他身后,胸口一陣陣發悶。
「你去送她,那沈宜呢?」
周景和正在翻抽屜,沒有回頭。
「她會等的。」
這一句說得很順。
大概當年他也是這么想的。
我等了四十六年。
等他下班回來,也等他有一天能主動說一句愛我。
他按時交工資,記得給我買藥,也從來沒有在外面做過越界的事。
我便把這些都當成了愛。
胸口的疼意忽然重了。
我伸手去拿床頭的藥,手指碰翻了藥盒,藥片滾了一地。
周景和抱著照片從我身邊走過,嘴里還在念叨車站。
我彎腰去撿,眼前很快黑了下來。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他在門口喊了一聲依依。
再睜眼時,周景和坐在我對面。
他二十六歲,穿著我記憶里的淺色襯衫,桌邊放著一束白色郁金香。
戒指盒已經打開。
他有些緊張,仍舊把每件事安排得妥帖。
「房子離你們醫院很近,你值夜班也方便。」
「裝修可以慢慢改,你不喜歡的都換掉。」
他把戒指推到我面前。
「沈宜,我們結婚吧。」
上一回,我哭著點了頭。
這一次,我看著他熱忱的眼睛,開了口。
「我不嫁你。」